走到排练厅门口,姜乐没进去。
里头传来苏琴的声音。隔着门板,苏琴在打电话:“省台深夜频率?老林,你跟我说实话,那个时段现在有没有人听?”
姜乐站住。
“没人听就对了。”苏琴的声音顿了顿,“我这儿有个人,想买断你的深夜时段。三个月,一口价。”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苏琴笑了:“不是疯了。是姜乐。”
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
姜乐推开门。苏琴坐在排练厅的折叠椅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拿着笔在一张纸上划拉。看见姜乐进来,她指了指手机,用口型说“等会儿”。
“行,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苏琴说完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看着姜乐:“你昨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被查封气糊涂了。”
姜乐在苏琴对面坐下。排练厅的灯只开了一排,光线一半打在苏琴脸上,一半落在墙角堆着的道具箱上。道具箱上还贴着封条。
“深夜时段。十一点到凌晨两点。”姜乐说,“我要三个月。”
苏琴把笔放下。“深夜频率省台播了两年,广告收益是零。台里年年开会说要裁撤,一直没人接盘。”她盯着姜乐,“你确定?”
“确定。”
“钱呢?违约金——”
“师父留了存折。”姜乐说,“本来够翻新剧场。现在剧场被封了,翻新用不上。”
苏琴不说话了。她认识姜乐十几年,知道“师父”两个字在姜乐心里是什么分量。
“明天下午两点,茶馆见。”苏琴站起来,“老林——就是副台长林国栋——是我大学同学。他能拍板。但姜乐,你得想清楚,深夜频率不是没人听的问题,是连广告商都不愿意往里头扔一分钱。”
姜乐站起来。“我要的也不是广告。”
苏琴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第二天下午两点,茶馆。
姜乐到的时候,苏琴已经在了。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领子里露出衬衫第一颗扣子——扣子系得太紧,脖子上的肉挤出一点褶。
“林台,这是姜乐。”苏琴给俩人倒了茶,“姜乐,这是林国栋林副台长。”
林国栋伸手跟姜乐握了一下。手指干燥,指腹有写字磨出来的茧。他打量姜乐的眼神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不是看不起,是习惯性地估量对面这个人值不值得谈。
“苏琴跟我说了大概。”林国栋端起茶杯,“姜老板,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这个时段我们叫‘死区’。收听率统计基本是空白。”
姜乐拿出一份方案,摊在桌上。不是正式合同,是她昨晚手写的几页纸。纸上写着节目框架:说书、相声段子、听众连线、偶尔穿插老曲艺人的录音访谈。
林国栋拿起来看。看完第一页,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不是要做点歌节目。”
“不是。”
“你要在电台里——”
“说相声。”姜乐说,“剧场被封了,不能在台上说。电波里总能说。”
林国栋把方案放下。他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没喝。“姜老板,我说句实话。深夜时段我们可以租,价格不高。但有个问题——你一个说相声的,对着话筒和对着观众是两回事。剧场里你能看见台下的人笑没笑,电台里你看不见。”
姜乐没接话。
苏琴在旁边给林国栋续了茶。“老林,你们深夜频率亏了两年,台里年年催你裁撤。姜乐这是在帮你解套。”
林国栋笑了一下。他把茶杯端起来,这回喝了。“三个月,买断深夜时段。价格呢?”
姜乐说了一个数。
茶馆里安静了几秒。背景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高山流水》换成了《二泉映月》,二胡声悠悠地淌过来。茶馆老板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动作不紧不慢。
小芳坐在旁边那桌,听到数字的时候嘴张开了。她使劲忍着没出声,放在腿上的手攥成了拳头。
林国栋把眼镜又摘下来。这回没擦,拿在手里掂了掂。“姜老板,这钱够你在省城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了。”
“我知道。”
“你想清楚了?三个月时间,这笔钱投进去,不管节目成不成,我们台里不退。”
“想清楚了。”姜乐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林国栋重新戴上眼镜。“你说。”
“频率更名。改成——《乐乐深夜食堂》。”
林国栋愣了一下。旁边苏琴也愣了。
“你这不是买时段,”林国栋说,“你是在买频率冠名权。”
“对。”
“名字和台里的品牌形象——”
“深夜时段,死区。”姜乐看着林国栋,“您的原话。”
林国栋不说话了。他盯着姜乐看了几秒,然后端起茶杯一口喝完。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行。电台那边我搞定。”
合同签完的时候,茶馆外头天已经擦黑了。
小芳把文件一份份收进文件袋,手在发抖。姜乐把存折递给林国栋的时候,小芳忍不住伸头看了一眼存折上的数字。
存折上只剩零头。
姜乐合上存折,放回大衣口袋里。口袋里头还有那半截封条,纸面起了毛,蹭在存折封皮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林国栋签完字,站起来跟姜乐握了握手。这回握手的时间比刚见面时长了一点。“姜老板,我佩服你的胆量。但我还是那句话——电台和剧场不一样。”
“我知道。”姜乐说。
苏琴送林国栋出去。小芳等俩人走出茶馆门,一把拽住姜乐的袖子:“老板,你疯了吧?那钱是师父留给你翻剧场的!”
“剧场被封了。”姜乐把袖口从小芳手里抽出来,“封条还在我口袋里。”
“可是——”
“小芳,剧场是房子,相声不是房子。”姜乐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房子可以封,嘴封不住。”
小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的眼圈红了,但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接下来三天,姜乐把自己关在剧场地下室里写节目稿。
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日光灯管吊在头顶,一开就嗡嗡响。墙边堆着旧的布景板和道具箱,空气里有一股发潮的纸箱子味儿。姜乐把折叠桌支在中间,上头摊满了稿纸,旁边放着一个老式录音机。
她先把节目框架拉出来。每晚十一点开播,前半小时说一段书——不是传统评书那种帝王将相,是说老街巷的事儿。老城改造里拆掉的老店铺、搬走的老邻居、茶馆里听过的那些闲话。中间穿插相声小段,最后半小时接听众来电。
写完第一版稿子,姜乐对着录音机念了一遍。
念完按回放。
日光灯嗡嗡响。录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不对——音调起得太高,带着剧场里表演的劲儿,不像深夜电台,倒像在舞台上吆喝。姜乐听了一半就按下停止键。
她重新录。
第二遍压低了嗓子,结果又压过头,声音闷在喉咙里,词儿含糊不清。
第三遍。姜乐把录音机搬到桌上,话筒对着嘴,距离调成二十公分。她深吸一口气,想象着深夜两点,收音机前只有一个人——那人可能失眠,可能刚下夜班,可能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各位深夜不睡的朋友——”
录音机的磁头转动,沙沙的声音夹在她的声音里。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姜乐没抬头。
她说到一半,地下室的门开了。
小芳端着一碗热汤面站在门口。面汤冒着白汽,上头卧了个荷包蛋。小芳看见姜乐对着录音机说话的样子,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老板,你嗓子都哑了。”
姜乐按下录音机停止键。“念了几遍稿。”
小芳把面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纸,又看了一眼录音机,忽然说:“我能听一段吗?”
姜乐按了回放。
录音机里传出姜乐的声音——不是剧场里那个中气十足的姜乐,是深夜里跟人聊天似的姜乐。声音压得低,节奏放慢了,每句话之间留了气口,像在等对面的人回应。
小芳听完,把筷子递给姜乐。“跟听你平时说话不一样。”
“不一样就对了。”
三天后的晚上十点半,省电台直播间的红灯亮了。
姜乐戴着耳机坐在调音台前。耳机里是自己的呼吸声,隔着耳罩传回来,比平时听到的自己声音要闷。
林国栋站在导播间里,透过玻璃看着姜乐。他身边还站着两个台里的技术人员,一个是调音师,一个是导播。调音师看着姜乐调整话筒距离的动作,小声说了句:“她找过支点了。”
林国栋没说话。
十一点整,导播竖起一根手指。
红灯从闪烁变成常亮。
姜乐推上调音台上的推子。
“各位深夜不睡的朋友们,欢迎来到《乐乐深夜食堂》。我是姜乐——一个剧场被查封的相声演员。”
耳机里,自己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出去,又被监听返送回来。和录音机里不一样,和剧场里更不一样。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绕了一圈,再落回耳朵里,带着电波的嘶嘶底噪。
姜乐对着话筒,看不见台下的人,只能看见调音台上的电平表随着她说话跳动。
“今晚我们不聊别的,就聊一个话题——”
她停了一秒。这一秒不是犹豫,是她在剧场里练了十几年的气口。在剧场里,停这一秒能看见台下观众往前探身子;在电台里,停这一秒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走投无路的时候,你还能做什么?”
推子上的绿灯亮了。电话指示灯开始闪。第一个听众来电接了进来。
姜乐不知道的是,收音机前,无数双耳朵正在听。
省城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的六楼窗户亮着灯。周亮把收音机音量调到刚好能盖住隔壁麻将声的程度,靠在床头听。他是白天还站在希望剧场后台的周亮,行李箱还立在门边没打开。
纺织厂家属院的传达室里,老周头把收音机贴在耳朵上。收音机外壳缠着黑胶布,音量键已经拧到底了,还是有杂音。
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灯全黑着,只有窗外城市的夜光透进来。霍铮坐在椅子里,面前的烟灰缸里积了三个烟头。
收音机开着。
姜乐的声音从电波里传过来,被办公室的寂静放大了。霍铮把第四根烟从烟盒里抽出来,没点,夹在手指间。
他听着收音机里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压低了,放慢了,不像她平时在剧场里的样子,倒像那个早上她坐在馄饨摊前跟他说“我梦见顾平了”时的语气。
霍铮把烟放回烟盒。
收音机里又传来姜乐的声音:“今晚第一个打进电话的听众,咱们聊什么?”
导播间里,林国栋看着收听率监测屏。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往上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