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播第三天上午,姜乐到电台的时候,门口堆了三个蛇皮袋。
袋子鼓鼓囊囊的,口子没扎紧,露出信封的角。粉的、白的、牛皮纸的,有的信封上贴着邮票,有的干脆连邮票都没贴,直接写了“省电台姜乐收”。
传达室老李从窗子里探出头:“姜老板,这都是你的。早上邮递员送来的,一麻袋。还有俩是出租车司机顺路捎过来的。”
姜乐蹲下来,解开一个蛇皮袋。
最上面那封信的信封皱巴巴的,像是被汗水浸过又晾干。拆开,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字写得大,歪歪扭扭的。
“姜老板:
我跑夜班十几年了。从纺织厂下岗之后就开出租,白天交班,晚上跑。车里收音机是唯一的伴儿。
前天晚上拉了个客人去火车站,他上车就说调到你那个台。我听了一路,差点追尾。不是因为光顾着听——是你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像在说我。说走投无路的时候,说剧场关了门还能干什么。
我不是说相声的,我就是个开出租的。但我听着你在广播里说那些话,觉得这深更半夜的,不是我一个人在路上跑。
听你的节目,是我跑夜班最提神的东西。
——老张,车牌尾号327”
姜乐把信折好,放进大衣口袋。
她又拆了一封。这封的信封是省城大学的牛皮纸信封,字迹清秀。拆开来,信纸带着淡淡的洗衣粉味儿。
“姜姐:
我是省城大学的学生,在准备考研。宿舍十一点熄灯,我就戴着耳机听你的节目。
说实话,我压力大到失眠。每天背书背到后半夜,闭上眼睛全是公式和题。室友都睡了,我不敢翻身,怕吵醒她们。
前天晚上听你说相声,我在被窝里笑出了声。舍长从上铺探下头来问我怎么了,我说听广播呢。她把她的收音机也翻出来了。
现在我们宿舍四个人,晚上都戴着耳机听你的节目。听完才睡得着。
姜姐,你的节目是我唯一能笑出来的时间。
——一个不想被室友发现哭过的考研狗”
姜乐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纸上按了按。
小芳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蹲在蛇皮袋旁边,一封一封地往外拿信。
“这是棉纺厂家属院寄来的。”
“这封是火车站邮戳。”
“这个——这个信封上只写了‘姜乐收’,地址都没写全,邮局居然给送过来了。”
姜乐接过来。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姜乐 省电台”。就这几个字,连门牌号都没有。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从日历上撕下来的纸,背面写着:
“姜老板:
我是棉纺厂家属院传达室的老周头。收音机是旧的,胶布缠了好几圈。声音拧到最大,还能听见你们台。
听你说相声,好像剧场没关门。
——老周头”
姜乐把这张日历纸折好,和出租车司机的信放在一起。
她坐在办公室桌前,面前摊着拆开的信。小芳给她倒了杯水,姜乐没喝。她把信一封一封摊开,摆满了整张桌子。
“小芳。”姜乐的声音有点哑。
“嗯?”
“这些信——他们连地址都没写全,邮局给送过来了。”
小芳说:“说明邮递员也听你的节目呗。”
姜乐没接话。她把桌上的信重新整理好,按邮戳日期排成一行。最早的是节目开播第二天寄出的,最晚的是今天早上到的。从省城大学到棉纺厂,从火车站到出租车公司,寄信的地址遍布整个省城。
“今晚节目,我念几封信。”姜乐说。
林国栋从导播间出来,手里拿着收听率报表。他推了推眼镜,把报表放在姜乐面前。
“开播第三天,深夜时段收听率从0.1%涨到了0.7%。”
林国栋顿了顿。
“副台长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说这个增长率不正常。”
姜乐看了眼报表:“那不挺好?”
“你不懂。”林国栋坐下来,“深夜时段,0.1%是常态。过去三年,这个数字没动过。你三天干了三年的活儿。”
“所以呢?”
“所以副台长让我问你——能不能提前开放听众来电?”
姜乐抬头。
“现在才开播第三天,”她说,“节目定位还没完全稳住。提前开放来电,我怕——”
“你怕什么?”林国栋打断她,“那堆信里,有多少人想跟你说话?你不让他们打进电话来,他们就在收音机前头干听。姜老板,点是你自己点起来的。”
姜乐沉默了。
她拆开另一封信。
这封信的信封是浅蓝色的,贴了两张邮票。拆开,信纸上是小学生写字的方格纸,一笔一划写得认真,但字迹还是有点歪。
“姜阿姨:
我妈妈是开出租车的。她说收音机里有个姐姐讲笑话,让我也听。
我妈妈晚上出门开车的时候,我就在家里听收音机。听到你的声音,就不害怕了。
——小美,八岁”
姜乐把信纸放在桌上。
“行。”她说,“今晚,开放第一个听众来电。”
林国栋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得嘞。”他说,“我去调设备。”
晚上十点半,省城大学城的宿舍楼里,灯光陆续熄灭。
三楼一间宿舍里,四张床都亮着小台灯。上铺的女生摘下耳机,探头朝下铺喊:“快,收音机开开。”
下铺的女生从枕头底下摸出收音机,抽出天线。收音机里还是新闻重播的声音。她把音量调大,呲呲的杂音在宿舍里响着。
“还没到点呢。”
“快了快了。”
四个人都坐起来,裹着被子,耳朵朝着那台收音机。
十一点,导播竖起手指。红灯亮。
收音机里传来姜乐的声音,被电波的嘶嘶声裹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各位深夜不睡的朋友们,欢迎来到《乐乐深夜食堂》。我是姜乐。”
上铺的女生把被子裹紧,下巴搁在膝盖上。
“今晚,我们先不聊话题。”姜乐的声音顿了顿,“我想给大家读几封信。”
信封拆开的声响从收音机里传出来。
“第一封信,是一个开出租车的师傅写的。”
姜乐开始念。她没有用什么朗诵腔,就是平常说话的调子。读到“差点追尾”的时候,她笑了下,收音机前的四个女生也跟着笑。
棉纺厂家属院传达室里,老周头把收音机音量拧到底。外壳上缠着的黑胶布松了,他用手按住。收音机里姜乐的声音还在继续。
“第二封信,是一个大学生写的——”
姜乐念到“不想被室友发现哭过”的时候,声音轻轻颤了一下。收音机前的考研女生把被子拉高,遮住了眼睛。
出租车里,老张把车停在路边。晚班客人刚下车,他没急着接下一单。收音机里的姜乐念完了他的信,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老张掏出车上的纸笔,又写了一行字,压在计价器下面。
“今晚,我们要感谢一个人。”姜乐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一个八岁的小姑娘。小美。”
老张愣了下。
“小美说她妈妈也是开出租车的。她说妈妈晚上出去跑车的时候,她就在家听收音机。听到姜阿姨的声音,就不害怕了。”
姜乐停了很长时间。
收音机里只有电平表的跳动声和导播间空调的低频嗡嗡声。
然后姜乐深呼吸了一下。那个吸气的声音,老张在剧场里听过。
“我以为剧场封了我就没地方说话了。”
姜乐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原来声音这东西,封条是封不住的。”
老张把手边的茶杯拿起来。茶水凉了,茉莉花茶的味道淡了,但还能闻到。他把收音机音量调大了一格。
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霍铮把第四根烟从烟盒里抽出来。没点,就夹在手指间。
收音机里的姜乐还在说话。
她说了很多,超了时长。林国栋在导播间里看了眼钟,已经十一点四十了。姜乐没有要停的意思。导播看看他,林国栋摇摇头,示意别打断。
“刚才那封信,是棉纺厂家属院传达室老周头写的。”姜乐说,“老周叔,你听到了吗?”
传达室里,老周头对着收音机点点头。收音机外壳的胶布松开了,他重新按住。
“听到了。”他对着收音机说。
姜乐当然听不见。但她停了片刻,像是听见了。
“那接着来。”她轻声说,“还有一封信,是从火车站寄来的——”
节目结束的时候,已经十二点过十分了。
姜乐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导播间的玻璃外面,林国栋在接电话。他的脸色变了,推了推眼镜,快步走出来。
“姜老板。”林国栋的声音压得很低,“副台长刚打来电话。”
“收听率出来了?”
“出来了。”林国栋把监测屏转过来,“你自己看。”
屏幕上,深夜时段收听率监测曲线从十一点开始向上爬升。绿色的数字在零点整达到峰值——2.3%。
“一周前,这个数字是0.1%。”林国栋说,“副台长说,你火了。”
姜乐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还有一个事。”林国栋说,“刚才导播统计了。今晚听众来电超过三千个。还有这些。”
他指了指墙角。
又多了两个蛇皮袋,信封的口子从袋口冒出来。
姜乐走过去,从袋子里抽出一封。信封上没写地址,只有一行字:“姜乐收,省电台。”
她拆开。
“姜老板:
我是开挖掘机的。白天干活晚上听你讲段子,工棚里七个人,现在都听。
明天给你寄暖壶,茉莉花茶。
——工地老刘”
姜乐把信折好。
小芳抱着一个文件夹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姜姐,刚才有个出租车公司的队长打来电话,说他们车队现在统一把收音机调到咱们台。一百多辆出租车,都有。”
“还有——省城大学广播站来了封邮件,问能不能在校园广播里转播咱们的节目。”
姜乐没说话。她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剧场还有半年租期”。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的。
姜乐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剧场没了,但舞台还在。”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
省城的天际线在凌晨十二点零九分是暗的,但纺织厂家属院的那盏灯还亮着,传达室的窗户里有收音机的红光闪动,大学城的宿舍楼里有人戴着耳机入睡,出租车队亮着车灯在城市里穿行。
姜乐把笔记本合上。
“小芳,”她说,“明天帮我约一下出租车公司的队长。我想见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