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省厅经侦支队办公室还亮着灯。
霍铮把第三根烟摁进烟灰缸。烟灰缸里已经戳着七八个烟屁股，旁边的茶杯里茶垢厚得能刮下一层。桌面上摊着三份银行回执单，密密麻麻的数字用红笔圈出十几处。
小陈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牛皮纸档案袋，额头冒汗。
“霍队，钱友财名下三家公司近三个月的流水全调出来了。”他把档案袋搁桌上，“建设银行、工商银行、农信社，三家网点我都跑了一遍。有个柜员开始不太配合，说下班了系统关了，我直接亮了协查函。”
霍铮接过档案袋拆开。回执单打出来有四十多页，每笔转账都用针式打印机吭哧吭哧印上去的，字迹有点虚，但数字看得清。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你看这个。”霍铮把回执单转过去。
小陈凑过来。纸上打印着一笔转账记录——2月3日，钱友财通过友盛房地产公司对公账户向一个个人账户转入五十万元整。转账附言栏空着，没写用途。
“五十万。”小陈念出声，“对公转私人，这不合规啊。”
“往下看。”
霍铮继续翻。第七页又出现一笔——同一天，同样是友盛房地产的对公账户，另一个私人收款账户，五十万。
两笔转账间隔不到四十分钟。
霍铮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是三天前他从工商局调出来的查封令复印件。纸页右下角的落款日期清清楚楚——2月6日。
转账在前。查封在后。
中间隔着三天。
“把这两个收款账户的户主信息调出来。”霍铮说。
小陈打开笔记本电脑，登进省厅的人口信息系统。键盘敲了不到两分钟，屏幕上弹出两张身份证照片。
第一个账户——消防支队副支队长，赵建国。
第二个账户——工商局市场科科长，张立军。
霍铮盯着屏幕上的两张脸。办公室里的暖气片嗒嗒响了几声，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出一格一格的影子。
他把查封令复印件摊开，手指点在“消防安全隐患”几个字上。
“赵建国签的。”
手指移到“市场经营资质”一行。
“张立军签的。”
小陈咽了口唾沫。“这两人是查封剧场的直接执行者。”
“而且是收钱后第三天才执行。”霍铮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回执单和查封令之间画了两条线。红线把转账日期和查封日期连起来，像是两条还在淌血的血管。
他把红笔搁下。
“小陈，把这两笔转账记录单独提取出来，复印三份。原件存档，编号。”
“编号写什么？”
霍铮想了想。“就写‘2·3转账案’。”
小陈抱着材料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霍铮一个人。他把椅子往后仰，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
两笔转账都是五十万。加起来一百万。查封一个剧场，用得着花一百万打点？
钱友财是生意人。生意人不会做亏本买卖。他在剧场身上砸一百万，说明剧场挡住的道儿值比这一百万更多的钱。
霍铮闭上眼睛。省城旧改项目的影子在脑子里晃了一下。文化街那片地皮，十几个亿的蛋糕。友盛房地产去年年中突然杀进来拿地，价格比市场评估价低了四成。当时省里批文的理由是“加快城市更新进度”。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姜乐的声音有点哑。霍铮看了眼时间，她才下节目不到两个小时。
“没睡？”
“刚洗完澡。怎么？”
“出来一趟。有东西给你看。”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哪儿？”
“火车站旁边那家二十四小时快餐店。二楼，靠窗的位置。”
“二十分钟到。”
霍铮挂了电话，把那两份转账记录和查封令复印件叠好装进档案袋。他从椅背上抓起外套，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把刚才小陈调出来的所有银行流水备份了一份。
U盘揣进夹克内兜。他关了灯，办公室陷入一片黑暗。
凌晨两点的快餐店没几个客人。一个服务员趴在收银台后面打盹，电视里重播着白天的新闻。炸鸡的味道混着消毒水味弥漫在空气里，地砖上有一层擦不干净的油渍。
霍铮坐在二楼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两杯豆浆，一杯喝了半口，一杯没动。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姜乐走上来，穿着件深蓝色棉服，头发还没干透，扎成马尾搭在肩上。
她坐到对面，看了眼那杯没动过的豆浆。
“给我的？”
“少糖的。”
姜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说吧。”
霍铮把档案袋推过去。“你先看。”
姜乐拆开档案袋，抽出那几张纸。她看东西的速度很快，眼睛从左扫到右，翻页，再扫。看到那张红线连接图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五十万”的数字上按了一下，指甲盖底下泛出白色。
“查封我剧场的两个人。”她的声音很平，“赵建国。张立军。”
“对。”
“钱友财在查封令下达前三天给了他们一人五十万。”
“对。”
姜乐把材料放下，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杯子上印着的快餐店标志被她手指摁得凹下去一块。
“够他喝几壶的？”
霍铮没直接回答。他把自己的那杯豆浆往旁边挪了挪，手肘撑在桌上。
“这两笔转账够立案。行贿罪，数额特别巨大，十年起步。”他顿了顿，“但这只是马前卒。钱友财敢动这一百万，说明他在省城的关系网不止这一层。”
姜乐抬起眼睛看他。
“你的意思是，赵建国和张立军上面还有人？”
“一定有。”霍铮说，“你想想，消防和工商是执行层面的。但查封剧场的理由不只是安全隐患，还有‘涉及省城旧改规划红线’。这条红线谁有权画？旧改办、规划局、省建设厅。这些部门的人还没露面。”
姜乐把豆浆杯转了一圈。杯底在塑料桌面上磨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你想让我怎么做？”
“继续做你的节目。”霍铮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你越火，他们越沉不住气。他们越急，露出来的马脚就越多。”
姜乐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明白。”
她站起来准备走。霍铮叫住她。
“还有件事。这几天的信件你收好。别放剧场。”
“放哪儿？”
“明天我给你一把钥匙。省厅家属院的旧信箱，没人查。”
姜乐看了他一眼。“你连这都想到了。”
“干这行的。”
她下楼的声音渐渐远了。楼下服务员打了个哈欠，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换成天气预报。
霍铮没急着走。他把两杯只剩豆浆渣的杯子摞在一起，筷子筒里的筷子被他一根根码整齐。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钱友财把钱打给赵建国和张立军，是通过友盛房地产的对公账户。对公账户转账全程留痕，银行系统会自动备份。钱友财不会不知道。但他还是用对公账户转了，没走私人渠道没走现金。
要么是他太大意了。
要么是他觉得就算被查出来，也有人兜得住。
霍铮站起来，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走出快餐店。
回到省厅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半。整栋办公楼只有三楼还亮着一排灯。霍铮没回自己办公室，直接上了四楼档案室。
值班的是个戴老花镜的中年女人，正用暖水袋捂着肚子泡茶。
“霍队，又加班？”
“帮我调个不动产登记信息。友盛房地产，钱友财名下。”
档案员把搪瓷杯放下，在电脑上敲了一阵。打印机吱吱呀呀吐出几张纸。
霍铮接过来扫了一眼。四套房产。一套在市中心，登记在钱友财名下。两套在城南大学城附近，产权人是友盛房地产公司。还有一套在南湖别墅区，三百二十平，产权所有人写着——钱秀英。
钱秀英。钱友财的姐姐。三年前就退休了，退休前是纺织厂会计。
按正常逻辑推断，一个退休会计的退休金，买不起南湖别墅区的房子。
霍铮把那张不动产登记信息折好，回到自己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硬皮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钢笔在纸上画出一个圆。圆心里写上“钱友财”。然后往外延伸，先写出两个名字——赵建国、张立军——都圈起来，用线连到“钱友财”身上。
再往外，写“南湖别墅”。旁边标注“产权人钱秀英（姐），实际控制人钱友财”。再往外拉一条线，画个问号。旁边写“旧改办？”
他盯着这张逐渐成形的网。
消防支队副支队长。工商局市场科科长。南湖别墅。旧城改造项目。
四个人、两笔转账、四处房产。这些东西就像撒在省城地图上的图钉。现在图钉还不够多，但霍铮能感觉到底下那张网的轮廓——比赵建国和张立军更大的。
比如那个姓魏的。
霍铮合上笔记本，拿出手机。他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叫“老钟”的号码。
老钟是省厅纪检组的老人，十年前带过霍铮半年。现在是省纪律检查委员会派驻公安厅的巡视专员。这些年经他手的案子，副处级以上不下二十个。
霍铮编辑了一条短信。
“老钟叔，明早九点我去你办公室。带份材料。”
发送。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窗外省城的天际线还黑着，但天边有一点灰白色的光在渗出来。
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霍铮翻过来看。老钟回了两个字：
“带好。”
他把这两条短信全部删除，手机重新锁屏。笔记本锁进抽屉最下层，钥匙揣进裤兜。
档案袋里的转账记录和查封令复印件端端正正摞在桌上，用一枚长尾夹夹着。夹子上贴着一张小标签纸，霍铮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
“证据确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