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个小时后。
钱友财的私人会所藏在城南大学城后面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里头三层。一楼是茶室,二楼是餐厅,三楼是包间。今晚包间里摆了一桌,圆桌十二个位,坐了八个人。
桌上摆的是茅台。钱友财亲自开瓶,给每人满上。
他身边坐着一个秃顶的中年人,省旧改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刘副主任。对面是友盛房地产的两个股东,再往右是三个本地建材商。
钱友财端着酒杯站起来。
“各位,省城旧改项目定标会今天下午结束了。”他把酒杯举高,“咱们友盛,拿下了南湖片区。”
桌上七个人一块鼓掌。
秃顶的刘副主任端起杯子跟钱友财碰了一下,脸上堆着笑:“友财哥这次真是稳。那些搞媒体的、搞电台的,折腾半天,顶个屁用。”
“那姓姜的女人——”钱友财哼了一声,把酒杯搁桌上,“以为搞个破电台就能翻盘?天真。”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甩在桌上。省城人民广播电台收听率统计报表。姜乐的深夜节目收听率0.07%,排在全台倒数第三。
“不是挺能说吗?怎么就零点零七?”钱友财用食指关节敲着纸面,“省城四百万人,就这点人听她讲故事?”
建材商老孙接过报表看了看,嘿嘿笑起来:“友财哥,你这是把人家查了个底掉啊。”
“那当然。”钱友财往椅背上一靠,脸上挂着得意,“市里宣传口的人跟我说了,这节目的经费撑不过下个月。等经费一断,她连电台的门都进不去。”
他把茅台倒满第二杯。
“来,干了。南湖片区的拆迁,月底必须全部推平。”
玻璃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钱友财不知道,三百米外的巷口,停了四辆黑色轿车。
车里十二个人,全是省纪律检查委员会的。老钟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看了一眼手表。
十一点三十分。
“各组就位了没?”老钟偏过头问后座。
后座的人按着对讲机,耳机里传回声音:“二组后门布控完毕。三组守住停车场。四组在前台。”
老钟把烟塞回烟盒。他转过头看向第二辆车。
霍铮坐在第二辆车的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硬皮笔记本。笔记本翻开的那页画着一张关系网,圆心是“钱友财”,外围连着“赵建国”“张立军”“刘建国”,最外围是一个问号,旁边标注“魏?”
霍铮合上笔记本,拉开车门。
“走。”老钟在前面说。
同一时间,省广播电台顶楼直播间。
姜乐戴着耳机,坐在调音台前面。今天她穿了一身深蓝色大褂,手里没拿快板,拿着一把折扇。
“各位听众,今晚的故事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对着话筒,声音放得很稳,“讲的是——有个人,他做贼心虚,越是想遮掩,越是露馅。”
导播小芳在玻璃窗外朝她比了个手势。姜乐看了一眼,点点头。
“话说古时候有个财主,家里藏了三百两银子。他怕被人偷,就把银子埋在地底下。埋完了还不放心,在地面上立了块木牌——”
姜乐把折扇一合,扇子敲在调音台上,发出声脆响。
“木牌上写着:‘此地无银三百两。’”
直播间的热线指示灯全亮了。五条线,全绿。小芳在外头捂着嘴笑。
姜乐继续说:“邻居王二路过一看——嘿,这不等于告诉人家这儿有银子吗?当晚就把银子掘走了。临走前他也立了块木牌。”
她顿了一下。
“木牌上写着:‘隔壁王二不曾偷。’”
热线电话响了。姜乐按下接听键。
“姜老板!”电话里是开了二十年出租的老张,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车载收音机的回音,“我刚才拉了个客人去城南,路过大学城那边,看见好几辆黑车猫在巷子里——你说是不是有人要倒大霉了?”
姜乐握着扇子的手微微一紧。
“老张师傅,您这双眼睛可真尖。”她对着话筒笑笑,“不过我这儿正说书呢,您可别给我剧透。”
“得嘞!”老张在电话那头按了下喇叭,“姜老板你接着说,我们哥几个都在听。”
姜乐挂掉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四十五分。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说:“有句老话说得好——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
声音从调音台传出去,经过发射塔,越过省城的楼顶,落在几千辆出租车的收音机里,落在守夜大爷的半导体里,落在考研学生的耳机里。
城南大学城外面的马路上,三辆出租车同时闪了一下大灯。
姜乐说完这句话,把折扇放在调音台上。
十分钟前,她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霍铮发的,只有四个字。
“准时到。”
会所三楼的包间里,钱友财已经喝了四杯茅台。脸红到脖子,说话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
“我跟你们说一个道理。”他端着第五杯酒站起来,“在这个省城里,想发财,就得懂规矩。规矩是什么?规矩就是——要听谁的。”
秃顶的刘副主任在旁边点头:“友财哥说得对。”
“姓姜的以为,整个电台,讲讲道理,就能把事搅黄?”钱友财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溅了出来,“她不懂。省城的水——”
包间门开了。
不是推开的,是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的。
门把手撞在墙上,墙皮崩下来一块,掉在地毯上。
钱友财话说到一半,转过头。
门口站着霍铮。霍铮身后是老钟,老钟身后是六个穿深蓝制服的人,胸口别着省纪检委的工作证。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钟。
钱友财手里的酒杯掉了。
玻璃杯砸在桌沿上,碎了。茅台酒沿着桌布往下淌,滴在地毯上。
“你——”钱友财往后退了一步,椅子绊住腿,人差点摔倒。
霍铮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两张纸,展开,举到钱友财面前。
“钱友财。”霍铮的声音不带任何起伏,“你涉嫌行贿、不正当竞争、非法联合查封。这是省纪检委签发的逮捕令。跟我们走一趟。”
钱友财盯着那两张纸,脸从红变成紫,又从紫变成白。他嘴唇哆嗦着,往旁边扫了一眼——两个建材商已经站起来了,往墙角缩。秃顶的刘副主任把桌上的文件往包里塞,手上青筋暴起。
老钟朝后面抬了下下巴。
六个纪检委的人进了包间。两个人控制住钱友财,一个从公文包里拽出手铐,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包间里特别清楚。
剩下三个人分别走到桌前,制止了试图打电话的刘副主任,让包间里的其余人都坐回原位。
钱友财被铐住的时候,整个人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下去,膝盖弯了一下,身后的人架住他胳膊才没让他跪下。
霍铮把笔记本翻开,从上衣口袋拔出钢笔。
“钱友财,现在跟你说个事。”
钱友财抬起眼睛。他眼白上全是血丝,嘴角还沾着茅台的酒渍。
“你汇给赵建国的五十万,张立军的五十万,银行流水我查了。钱秀英名下的南湖别墅,不动产登记我调了。你办公室里三份隐患核查报告——消防、工商、文化——上面盖的红戳,原件全在档案袋里。”
钱友财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
“还有封查令。”霍铮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姜云天剧场那张封查令的复印件上,你的签字,你的公章。赵建国的签字。张立军的签字。三条线,全部指向你。”
霍铮把钢笔别回口袋。
“证据确凿。”
包间外面传来脚步声。会所的保安想上楼,被守在二楼的人拦住了。有人喊了一嗓子“你们干什么”,后面的话被喝止声吞掉了。
楼下停车场响起引擎发动的声音。钱友财的司机想跑,但停车场出口已经堵死了。
老钟从霍铮手里接过逮捕令,看了一眼,递给身后的纪检委人员。
“全部带走。”老钟说,“包间里的人,全带回去做笔录。”
这时候钱友财被人架着往门口走。经过霍铮身边的时候,他忽然扭过头,盯着霍铮。
“霍铮。”钱友财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刮铁皮,“你别以为抓了我就完了。”
霍铮看着他。
“省城的水,深着呢。”
霍铮把笔记本揣回口袋,看了钱友财一眼。
“那就慢慢趟。”
钱友财被带下楼。包间里剩下七个人分别被带走——建材商老孙头上全是汗,秃顶的刘副主任把公文包紧紧抱在怀里,手铐在腕子上闪着冷光。
老钟点了支烟,吸一口,把烟从鼻孔里喷出来。
“这小子最后那句话——”老钟看着霍铮,“你得当回事。”
霍铮说:“我知道。”
省广播电台直播间里,姜乐在说书。
她面前的调音台亮着两盏灯。一盏是直播指示灯,绿灯。一盏是热线提示灯,红灯。
节目还剩最后一小节。
小芳从导播室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两个字——“成了”。
姜乐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大褂内兜。
她对着话筒,声音没变,但眼角弯了一下。
“各位听众,今晚的故事讲完了。”
姜乐把折扇放回调音台上,站起来。
“有个好消息——夜路走多了的那个鬼,被人逮住了。”
她说完这句话,按下调音台上的音乐键。
《好汉歌》的前奏从直播间传出去,经过发射塔,落在省城的每一条马路上。
“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
城南大学城外面,老张的出租车停在路边。他听完姜乐最后一句话,伸手摁住方向盘中央的喇叭键。
一声汽笛响起来。
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省城的夜空中,出租车喇叭声从城南响到城北,从火车站响到汽车站,从大学城响到老城区。
此起彼伏。
姜乐站在直播间里,听着导播监听的户外收音器传回来喇叭声,一层一层涌上来,像是哪个乐队在演奏打击乐。
她低头看了一眼调音台上那把折扇。扇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世事洞明”。是父亲的字。
姜乐伸手把折扇收拢,扇骨合在一起,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楼下停车场,霍铮站在捷达车旁边。他听见了远处的喇叭声,抬头看向广播电台大楼顶层。
直播间的窗户亮着灯。
车窗玻璃上映出霍铮的影子。他夹克口袋里的笔记本露出一角,纸上那张关系网图的最外围,还有一个问号。
霍铮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老钟从另一边上车,系上安全带,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材料明天上午九点送到检察院。”
霍铮发动引擎。捷达车驶出停车场,汇入省城的夜路。
后视镜里,会所的灯渐次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