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台下播已经是深夜。
姜乐没走。她坐在导播室里,把那张写着“成了”的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字。
小芳端了两杯热水进来,搁在桌上。她探头看了一眼——姜乐在列名单。不是演员名单,是年份。从1985年开始,一年一行,写到2000年,每行后面都打了个勾。
“姜姐,这是啥?”
姜乐把最后一行勾画上,笔帽扣回去。
“每年堂会日,剧场门口都会收到一个花篮。没有署名,卡片上永远是同一句话——‘今夜听君一曲’。十五年,一次没断。”
小芳愣住。
姜乐站起来,走到窗边。省城的夜景铺在窗外,远处有出租车的顶灯连成一条黄色的河。
“钱友财倒了,但那个人还在外面。”她转过身,“重开堂会——不是为了庆功。”
小芳放下杯子:“是为了逼他现身。”
“对。”姜乐拿起桌上的钢笔,在“2000”后面又加了一行字,“千禧年仲夏夜,人民剧场。他知道我不会错过这个日子,我也知道他不会。”
“你凭啥这么肯定?”小芳皱眉头,“万一他不来呢?”
姜乐拉开抽屉,拿出一沓复印件。是旧剧场签到簿的内页,每一张都发黄卷边。她翻到其中一张,指着签名栏最底下的一行字。
小芳凑过去看。那行字用钢笔写得很用力,笔画都吃进纸里——“今夜听君一曲”。跟花篮卡片上一样的字迹,一样的力道。从1985年开始,每年堂会日的签到簿上都有。
“十五年。”姜乐把复印件拢齐,“他从我爸那辈就在看戏。千禧年这种日子,他要是不来,这十五年他自己就白搭了。”
小芳不说话了。
姜乐把复印件放回抽屉:“海报明天印。内容你来拟,但有五个字必须加上——”
“哪五个?”
“‘恭候老友’。”
第二天下午,海报贴满了省城的大街小巷。
小芳盯着工人把最后一张海报贴在火车站出口的公告栏上。海报红底黑字,内容简单:“人民剧场·千禧年仲夏重开堂会·姜乐领衔·恭候老友”。
“姑娘,这‘老友’说的是谁啊?”旁边开小卖部的大叔端了杯茶出来。
小芳拍了拍手上的浆糊:“说了您也不认识。但那个人自己看了海报,心里有数。”
大叔喝了口茶:“那要是他不来呢?”
小芳没回答。
第三天早上,剧场门口多了一样东西。
姜乐到剧场的时候七点刚过。天已经亮了,卷帘门前放着个花篮。白菊花配松枝,扎得很规矩。花篮上没落款,一张米白色卡片插在花丛里。
姜乐蹲下去,把卡片抽出来。
“今夜见。”
三个字。苍劲有力,收笔的时候折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刀刃似的锋口。
小芳从后面跑过来,看见花篮就停住了:“是——”
“是他。”姜乐站起身,把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送得挺早。”
她掏出手机给霍铮打电话。
“他送了花篮。卡片上三个字,‘今夜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霍铮的声音传过来:“今天是第三天。消息发布才三天,他就坐不住了。”
“他没坐不住。”姜乐说,“他很稳。花篮是花店最贵的那种,扎得很讲究。卡片纸是宣纸,用钢笔写的字。他不慌——他在告诉我,他知道这是个局,但他接。”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霍铮点了支烟。
“这等于反将一军。”霍铮吐了口烟,“你的场子,他送了请柬。攻守没易位——他还在把控节奏。”
“那要看把控的是什么节奏。”姜乐把卡片装进口袋,“我要的是他现身。他来了,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时间呢?”
“仲夏夜。还有三个月。”
“行。”霍铮说,“我安排人手。”
挂电话前,霍铮又补了一句:“但他敢来,说明他有准备。”
姜乐说:“我知道。”
这三个月,姜乐没闲着。
她恢复了剧场常规演出,每周两场,场场爆满。电台的节目也继续做,收听率稳定在2%以上。但她大部分时间都扔在排练厅里。
赵铁嘴走后,捧哏的位置一直空着。姜乐自己对着镜子练,有时候是单口,有时候她对着快板说话。练累了就坐在舞台边缘,两只脚悬空晃荡,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发呆。
有一天晚上,小芳从外面回来,看见排练厅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姜乐正在练一段快板,手里那把新快板还没包浆,竹片边角扎手。姜乐的手指上贴着创可贴。
“姜姐,十一点了。”
姜乐停下来,把快板搁在调音台上。她拿起旁边的毛巾擦汗,毛巾是旧的,起了毛边。
“小芳,你说——一个人看了十五年戏,到底想看什么?”
小芳在观众席第一排坐下,想了半天:“看热闹?”
“热闹看十五年,早腻了。”姜乐摇头,“他看的不是戏。”
“那是啥?”
姜乐没回答。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弯腰捡起地上的折扇。扇面上“世事洞明”四个字在灯光下泛黄。她拇指一推,扇骨打开,发出一声脆响。
“他在找我爸的影子。”
千禧年仲夏夜来得很快。
下午四点,人民剧场的后台已经忙成一锅粥。演员们挤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勾脸。化妆镜的灯管滋滋响,灯影在每个人脸上跳。
姜乐站在化妆台前,对着镜子系大褂盘扣。大褂是红色的,新的,领口滚了一圈黑边。
小芳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座位图:“包厢的票卖光了。VIP包厢——就是正对舞台的那间——一张票都没放出去。”
“不用放。”姜乐拿起桌上的折扇,“那间有人了。”
小芳愣了一下:“你是说——”
“花篮上的卡片纸,你摸过的。”姜乐把折扇插进大褂内兜,“那纸是宣纸,本地只有一家纸店可以买到。老板是他——查不到人,但认得字迹。去年、前年、大前年——这十五年的花篮,都是从那家店订的。同一个人,同一个字。”
话没说完,化妆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三十出头,穿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攥着件东西。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喉结滚了一下。
姜乐从镜子里看见他。
“铁嘴。”
赵铁嘴局促地搓着手。他的手指粗短,关节处有茧——那是常年打快板留下的。他往门口挪了半步,又停住。
“姐,我……”他咽了口唾沫,“我回来了。”
化妆间里其他人都停下动作,看着他。
姜乐放下快板,转过身,从头到脚打量他一眼,没说给好脸。
赵铁嘴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化妆台上。
是一副旧快板。竹片已经包浆了,蹭得油亮,但边角磨得圆润。快板头上刻着两个字——“铁嘴”。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匠人刻的。
“师傅给的。”赵铁嘴说,“那年我刚拜师,师傅拿刀给我刻的。我、我走的时候把他带走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往下沉:“姐,这副板子我没舍得卖。钱友财那边的人挖我,开了三倍的价。我去了——但板子我不能卖。”
姜乐伸手拿起那副快板,拇指拨了一下。快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心正口快。姜云天。1987”。
姜乐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赵铁嘴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眼圈慢慢红了。
姜乐把快板放回化妆台上,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赵铁嘴的肩。
“回来就好。”
赵铁嘴喉咙里像堵了东西,说不出话。
姜乐退后一步:“去找小芳拿流程单。今晚有段活儿,三年前咱俩搭的那出——你掂量掂量还能不能接住。”
赵铁嘴连忙点头:“能!姐,我能。”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姐,那个——你今晚要对付的,是当年一直盯着师傅看的那个人吧?”
姜乐看了他一眼。
赵铁嘴抹了把脸,没再多嘴,推门出去了。
傍晚六点半。
人民剧场大门敞开。检票口外面排起了长队,观众手里攥着票,三三两两往里走。
霍铮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边,往下看。他今天没穿警服,换了件深色夹克。夹克内兜里放着一份文件——两个月的布控方案。二楼四个角各站了一个人,耳朵上挂着耳麦。包厢走廊里安排了两个服务员,都换成生面孔。
老钟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了杯茶:“顾明的档案我看过了。这个人有意思——出生在省城,六十年代全家搬走了。他从小跟着姑姑长大,他姑姑当年在剧场后台洗戏服。后来他姑姑去世,他就再没回过省城,直到1985年第一次送花篮。”
霍铮接过杯子:“所以他的执念,是从洗衣房开始的。”
“大概率。”老钟说,“他姑姑洗戏服,他就在旁边看。姜云天那辈的老艺术家,他应该都见过。”
“懂了。”霍铮把茶杯搁在栏杆上,“他要的不是钱。他要的是这种俯视的快感——当年洗戏服的小子,现在坐在VIP包厢里,看着角儿为他一个人表演。换句话说,姜云天要是活着,发现自己的尾巴被人捏了十五年,那种反应才是他最想看的。”
老钟转头看他:“你担心姜乐?”
霍铮没说话。
老钟拍了拍他的肩:“她比你想象的要扛得住。她是姜云天的女儿。”
剧场后台。
姜乐站在台口,侧着身子往观众席看。
小芳站在她旁边:“八百人的场子,几乎坐满。二楼有霍队的人,门口也有。VIP包厢窗帘拉了一半——有人,但看不清脸。”
姜乐点了点头。
七点整,剧场灯光缓缓暗下来。观众席的嘈杂声一层层压低,直到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舞台上方亮了一盏追光灯,圆圆的光斑打在舞台中央。
姜乐走上台。
她穿着红色大褂,手里拿着折扇。追光灯盯住她,把她的影子扯到舞台后方的幕布上。台下安静了半秒,然后响起掌声。
姜乐往台前站了一步。
“今晚这场堂会,”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楚,“我等了很久。”
掌声停了。观众看着她。
“欢迎各位。”姜乐的目光环视场内半圈,最后落在正对舞台的VIP包厢方向,“尤其是——那位我等了十几年的老朋友。”
台下所有人的脑袋跟着她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VIP包厢里,窗帘后面,有个影子动了。
包厢里的灯没开。但隔着半拉的窗帘,能看出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没躲,没起身,甚至姿势都没变。
安静了三秒。
包厢里的人伸出一只手,拿起旁边茶几上的茶杯,送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姜乐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弯了一下。她手指一推,折扇打开,“嗒”的一声。
“既然来了——”
扇面上的“世事洞明”四个字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今夜这场堂会,我专给你唱一回。”
包厢里,那人把茶杯放回茶几上。然后他抬起手,不紧不慢地鼓了三下掌。
台下观众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回头看包厢方向。
姜乐的扇子没收,目光也没挪开。
化妆间后台,赵铁嘴握着那副旧快板站在台口,手心全是汗。他看着台上姜乐的背影,把快板攥得咯吱响。
二楼走廊,霍铮的手伸进夹克内兜,没拿东西,但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盯着VIP包厢的窗帘,目光一寸都没挪。
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乐收了折扇,转过身,对后台方向一扬下巴。
赵铁嘴深吸一口气,走出台口,在姜乐身侧捧哏的位置站定。他手里的快板往掌心一磕,发出第一声脆响。
堂会正式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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