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嘴的快板一响,台下安静了。
姜乐手指一推,折扇打开,“嗒”的一声脆响,观众席第一排有人坐直了身子。扇面上的“世事洞明”在追光灯下晃了一下,她没看包厢,开口了。
“今儿个给各位说一段《九零往事》。”
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空气里。
“说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咱们省城曲艺团有个小学徒。”姜乐往前踱了一步,扇子在手心一合,“这孩子十五六岁,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快。师父教他使快板,他三天就能上台。师父教他说绕口令,他一星期背下整本《十八愁》。”
赵铁嘴在捧哏位子上往前递了一句:“哟,这是天才啊。”
“天才?”姜乐拿扇子往他肩膀上一拍,“他师父也这么想。把他当儿子养,把压箱底的本事全教了。从基本功到压轴活儿,从待人接物到后台规矩——一样没落下。”
台下有观众叫好。
姜乐没等掌声响起来,扇子“唰”地打开,声音压下去。
“这孩子十九岁那年,在省城站稳了脚跟。靠着这张巧嘴,靠着从师父那学来的本事——他红了。”
追光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幕布上,一动不动。
赵铁嘴手里的快板停在半空中,手心又开始冒汗。
“红到什么程度?”
姜乐转过身,对着台下一笑。
“红到有人开始给他送花篮了。不是普通人送——是大人物。省城里头有头有脸的那种。”她顿了顿,拿扇子一指观众席,“那种,坐在二楼包厢里听曲儿的大人物。”
二楼走廊上,霍铮的手指搭在夹克内兜边缘,目光一寸都没离开VIP包厢的窗帘。
姜乐继续说:“这大人物看中了小学徒的嘴皮子。请他吃饭,给他介绍生意——”
赵铁嘴接了一句:“这不是好事儿吗?”
“好事儿?”姜乐的声音往上走了一度,“大人物教了他一个新词儿,叫什么——‘暗渡陈仓’。”
她把扇子往手心一敲。
“明面上,开曲艺培训班,教小孩子打快板、说绕口令。背地里——大人物给他介绍了第一笔‘特殊生意’。不用上台,不用练功,动动嘴皮子就能赚到一辈子花不完的钱。”
台下笑声没了。
姜乐在台上踱了半圈,目光扫过观众席。所有人都在听,但她知道,真正的听众只有一个。
“小学徒干了。”
赵铁嘴问:“干……干什么?”
“干那见不得光的勾当。”
姜乐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快板节奏变了。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嘴皮子不光是说相声用的——还会替人传话、替人威胁、替人在合同上做手脚。”她看向赵铁嘴,“这一套,他也学会了。”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这说的谁啊?”
旁边人拉了他一把。
VIP包厢里,窗帘后面那个影子没动。
但茶几上的茶杯放下了。
姜乐的扇子收起,别在腰间。
“小学徒练功那会儿,师父跟他说过一句话——学艺先做人。”她往台前走了一步,“可他把这话忘了。”
赵铁嘴手里的快板一紧。
“有一回,大人物让他办一件事。办成了,给他一套省城的房子。办不成——”
“办不成怎么样?”赵铁嘴的声音有点抖。
姜乐没接话。
她转过身,面对着包厢方向。
“办不成,他师父会替他还。”
观众席里有人回头看包厢。
“他干了。”
姜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他把教他吃饭手艺的人——卖了。”
赵铁嘴的快板“嗒”一声脱手,掉在舞台地板上。
姜乐没回头看他,继续说。
“这一行里头最忌讳的——就是欺师灭祖。”
她的声音在剧场里回荡,空调的嗡嗡声都压不住。
包厢的帘子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姜乐看见帘子后面那只手——之前拿起茶杯的那只手,重新落在膝盖上。握紧了。
赵铁嘴弯腰捡起快板。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紧张,是控制不住。
竹片重新往掌心一磕,发出的声响不对了——节奏是乱的。
姜乐往旁边挪了半步,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赵铁嘴没看她。他盯着包厢的方向,嘴唇发白。
“还有个事儿。”姜乐忽然提高声调,把所有人注意力拉回来。
台下观众重新安静下来。
她往前踱步。
“有个案子——说是有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没人敢问。”
姜乐的语速放慢了。
“这个人,是个手艺人。一辈子在省城曲艺团,教了一茬又一茬学生。有一年冬天,他上了一辆车。从那以后——再没人见过他。”
台下死寂。
姜乐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片,从台上飞下去。
她没指名道姓,没说时间地点,没提任何能写成口供的证据。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她说什么。
包厢里的呼吸重了。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肩膀动了动。他在调整姿势,一只手从膝盖抬起来,搭在扶手上。
姜乐继续说:“后来有人查过这事儿。查到一半,查不下去了。”
“为什么?”赵铁嘴问。声音不像捧哏,像真的在问。
姜乐转过头看他。
“因为查的人——也上了那辆车。”
赵铁嘴手里的快板“咯吱”一声。
他的脸涨红了,额头上青筋往外凸。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词——姜乐本子上的词。
“那老天爷——”
赵铁嘴的声音忽然哑了。
“怎么就——不收了他呢!”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是表演。
剧场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
二楼霍铮的手伸进夹克内兜,没动,但手指已经搭上了枪套搭扣。
台下观众齐刷刷回头,看VIP包厢。
包厢里,那个人动了。
不是躲。
他抬起手——“啪、啪、啪”。
三声掌声,不急不缓。
死寂的剧场里,这三声掌声像一个冷笑着的耳光。
姜乐转过身,面对着包厢。
赵铁嘴攥着快板,手心全是汗,浑身在发抖。
包厢的门开了条缝。
一个人影走出来。不是顾明本人,是个随从。
穿深色衣服,四十来岁,脚步不紧不慢地下楼梯。
所有人盯着他。
走到台口,随从伸手递上来一张纸条。
姜乐接过来。宣纸材质,跟之前花篮上那张卡片一样。
上面写了四个字——
“后生可畏。”
姜乐看完,把纸条折好收进大褂内兜。
她抬起头,对着包厢方向弯了下嘴角。
“铁嘴。”她没回头。
“收工。”
赵铁嘴的快板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舞台上,弹了半下,滚进幕布里。
姜乐转过身,对台下鞠了一躬。
VIP包厢的帘子拉上了。
这次是里面的人亲手拉的。
帘子合拢前,姜乐看见那只手的动作——不紧不慢,不躲不逃,像在拉自己家客厅的窗帘。
姜乐直起腰。
她转身往后台走的时候,赵铁嘴蹲在台口,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捂着脸。
指尖缝里漏出一点湿的。
姜乐走过去,弯腰捡起滚进幕布的快板,放进他兜里。
“走。”
霍铮在二楼走廊上收回了手。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拉严的窗帘,转身顺着楼梯往下走。
剧场里的观众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站起来,有人还在回头看包厢。
没人鼓掌。
姜乐走进后台过道的时候,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在对讲机里说话。
是霍铮的声音。
“各组注意,盯死VIP出口。那个人出来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
“我要看见他的脸。”
过道里的灯泡闪了一下。
姜乐站住脚,从大褂内兜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后生可畏。”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继续往前走。
身后,舞台上的追光灯灭了。
整个剧场只剩下观众席那几排昏黄的壁灯,照着交头接耳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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