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过道的灯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姜乐攥着那张宣纸纸条,指尖用力到纸张边缘起了皱。她没回头,但听见霍铮在对讲机里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各组注意,VIP出口,B组就位。”
过道里的脚步声密集起来。
小芳从化妆间方向跑过来,脸上的妆花了半边,手里攥着手机。看见姜乐的时候她刹住脚,喘了两口才说出话:“老板,VIP包厢那位客人——”
“我知道。”姜乐把纸条折好,放回大褂内兜。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擦过眼角的时候沾了一点湿的。“下半场还有多久?”
小芳看了眼手机:“二十分钟。”
“够了。”
姜乐推开化妆间的门。赵铁嘴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副旧快板,竹片上的包浆在灯下反着暗光。他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快板在他掌心里翻转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只是习惯。
姜乐走过去,从暖壶里倒了一杯茉莉花茶,搁在他面前的桌上。
“喝了。”
赵铁嘴抬头看她。眼睛还红着,眼眶里的水光在灯管下晃。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哑:“姜老板,我——”
“你什么你。”姜乐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杯茶。“上半场唱完了。下半场接着唱。”
赵铁嘴攥快板的指节又收紧了几分。他低下头,盯着竹片上那行铅笔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端起茶杯,一口喝干了。
门口传来敲门声。
不重,三下。不急不缓。
化妆间里的空气凝住了。
姜乐放下茶杯。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大褂的领口,手指抹过盘扣,一颗一颗确认。镜子里她的表情很平静,只有握着茶杯的指尖泛着白。
“请进。”
门推开了。
不是小芳。不是霍铮。
门口站着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五十多岁,身材修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在打量这间布置简单的后台。他的身后还站着那个穿深色衣服的随从,退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
顾明。
剧场里暖气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
姜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她转过身面对着门口,嘴角弯了一下。
“顾先生。”她伸手示意对面的椅子,“您坐了这么久不累吗?”
顾明微微一愣。就那么一瞬间——他脸上保持着的从容表情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然后他笑了。
“小姑娘,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磁性,每个字都像在老式留声机上转过的唱片。他迈步进了化妆间,步伐不快不慢,真像走在自己家的客厅里。随从留在门外,把门带上了。
顾明在姜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摘下金丝眼镜,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块深灰手帕,慢慢擦着镜片。不戴眼镜的脸上看起来年轻了不少,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感。
他重新戴上眼镜的时候,目光落在化妆台上。
那上面摊着几本泛黄的签到簿复印件,还有那两张宣纸卡片——一张写“今夜见”,一张写“后生可畏”。
“你在台上说的那些故事,”顾明把擦好的眼镜戴回去,镜片在灯下闪了一下,“是专门讲给我听的?”
姜乐没有否认。
她拿起茶杯呷了一口,茉莉花的香味在空气里散开。“顾先生这些年在台下听了不少戏吧?1985年开始,每年的堂会您都来。人民剧场第三排第七座。后来换了VIP包厢,还是一样准时。”
顾明的手停在半空。他原本打算端起随从放在桌上的茶杯,但他的手悬在那儿,没有继续往前伸。
然后他收回了手。
“签到簿。”他说。不是问句。
“签到簿。”姜乐点头。“还有花篮。您送花篮的习惯很有意思——每年都是六十六朵白玫瑰,配六朵红掌。花篮上的卡片永远是宣纸材质。这年头用宣纸写卡片的人不多。”
顾明沉默了几秒。
暖气片又响了一声。化妆台角上那杯茉莉花茶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三年前。”姜乐放下茶杯。“我父亲走的时候。”
顾明的眼皮跳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右手的食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他盯着姜乐看了好一会儿。
“你父亲。”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很久没碰过的名字。“姜云天。”
化妆间里的空气随着这三个字凝固了。赵铁嘴在角落里攥快板的指节又收紧了几分,竹片被他攥得微微作响。小芳站在门口,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她站得很直。
姜乐没说话。她等着。
顾明站起来。他走到化妆台前,低头看着那叠泛黄的签到簿复印件。1985年的那页上,姜乐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名字——还没姓,只有一个“明”字。1990年的签到簿上,那个名字变成了“顾明”。
“你查到了不少。”顾明摘下眼镜又擦了擦,“但有些账,我也等了十几年。”
姜乐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什么意思?”
顾明重新戴上眼镜,转过身面对她。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下了很久的棋局,忽然被人翻出了一枚隐藏的棋子。
“你父亲的死,”他说,“我也想知道答案。”
门外,走廊里传来对讲机的电流声。霍铮的声音隐约可闻——“目标在后台,保持监控。”
姜乐站起来。她的个头比顾明矮了一截,但看着他的时候,眼里的光很稳。“顾先生,您这话说得很巧。”
“我知道你不信。”顾明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他端起那杯凉了的茶,没喝,只是在掌心里转着杯子。“你可以不信。但有些事,我必须当面告诉你。你台上说的那四段——发家史、暗渡陈仓、欺师灭祖、失踪案。有的我认,有的我不认。”
“比如呢?”
“比如你父亲的案子。”顾明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那个案子,不是我做的。”
茶杯被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姜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整整十秒。然后她问:“是谁做的?”
“这就是我想查的。”顾明重新拿起手帕擦了擦手指,动作很慢。“你父亲失踪那年,有人在我手里做了一件事。我不知道是谁做的,但我认得那个手法。跟你父亲案子里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门被敲响了两下。小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老板,还有五分钟开场。”
姜乐没动。她还在看顾明。
“您告诉我这些,”她慢慢说,“是想要什么?”
顾明站起来。他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袖口,把褶皱一点一点抹平。然后他看着姜乐,弯了一下嘴角。
“下半场你还唱吗?”
姜乐没答话。
“唱的话,”顾明往门口走了两步,在门边停下来,“我去听。”
他拉开门。随从还站在门口,退后半步。顾明走出去,在走廊里转过身,声音不高:
“小姑娘,你有一副好嗓子。别把它浪费了。”
然后他沿着走廊往VIP通道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跟来时一样。
姜乐站在化妆间里,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赵铁嘴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姜老板。”他的声音还哑着,但手不抖了。快板被他攥在手里,竹片上包浆在灯下反着光。
姜乐深吸了一口气。她把茶杯放回桌上,对着镜子重新整理了一遍大褂的领口。镜子里她看见了赵铁嘴的脸——那张脸上,泪痕已经干了。
“铁嘴。”
“在。”
“下半场,”姜乐转过身,拉开化妆间的门,“咱们接着唱。”
走廊里的灯泡又闪了一下,稳住了。
对讲机里传出霍铮的声音,压低了的:“VIP包厢帘子又拉开了。他在等。”
姜乐往舞台方向走去。在通道拐角的地方,她碰见了刚从二楼下来的霍铮。他的警服外套敞开着,对讲机攥在手里,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听见了?”姜乐问。
“听见了。”霍铮把对讲机的音量拧小。“他的话——”
“半真半假。”姜乐伸手整了整霍铮的衣领,“但至少他说了一句真话。有些账,他也等了十几年。”
“你信他?”
“我不信。”姜乐握了一下霍铮的手指,“但他提到一个人——‘有人在他手里做了一件事’。那个人,可能还在。”
霍铮的眼神变了。
舞台前的铃声响起——还有三分钟开场。
姜乐松开霍铮的手,往台口走去。赵铁嘴跟在后面,快板在他指间翻转了一圈,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台上追光亮起的时候,姜乐在幕布边站了两秒。
她摸了摸大褂内兜里那张宣纸纸条。然后她抬头,看着台下VIP包厢的方向。
帘子已经拉开了。
顾明坐在包厢里,戴着金丝眼镜,手里转着那只茶杯。
姜乐深吸一口气,迈步上了台。
追光灯把她的大褂照得绯红。
台下安静了。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是稳的:
“下半场,《九零往事》接着唱。”
赵铁嘴的快板敲响了第一声。
那声脆响在剧场的穹顶下回荡,穿透了每排座椅之间昏黄的壁灯光,穿透了VIP包厢拉开的帘子,穿透了这个深秋的夜晚。
姜乐抬起头。她的目光从台下扫过,扫过第三排第七座,扫过那个刚坐回包厢的身影,扫过二楼走廊上那道站得笔直的蓝色影子。
然后她笑了。
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一种“终于等到了”的笑。
“这段叫,”姜乐打开折扇,“《问》。”
赵铁嘴的快板在她身后敲出三段急促的节奏,像谁的心跳。
台下所有人都在等着。
VIP包厢里,顾明停住了手里转动的茶杯。
幕布微微颤动,剧场里的暖气片又响了一声。
姜乐往前迈了一步。她的嘴唇张开,第一句唱词即将吐出——
化妆间里,那半杯凉了的茉莉花茶还在桌上。
茶杯下压着一张宣纸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但这回不是顾明写的。
是姜乐在后台最后半分钟里,用父亲留给她的那支英雄牌钢笔写下的。
“且听下回。”
钢笔搁在纸条旁边。笔尖上的蓝墨水还没干。
走廊里的灯泡闪了两下。
灭了。
只留下舞台上那束追光,照在姜乐绯红的大褂上。
台下观众席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赵铁嘴的快板停了。
整个剧场安静得像在等待什么。
姜乐站在那束光里,把折扇合上,“嗒”的一声。
声落处,她抬起头。
台下第三排的壁灯刚好灭了一盏。
VIP包厢里的帘子动了一下。
是顾明起身了。他没离开包厢,只是站起来,走到包厢栏杆前,低下头看着台上。
两人隔着半个剧场对视。
顾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间死寂的剧场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唱吧。”
姜乐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
这个笑不是弯嘴角。是牙齿露出来一点,眼里的水光在追光灯下闪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她把折扇重新打开。
扇面上的“世事洞明”晃了一下。
“《问》,”她对台下说,“献给我父亲。”
赵铁嘴的快板在沉默两拍之后,敲响了第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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