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的追光还没灭。
姜乐站在光束中间，折扇合在手里。台下观众还在等她的第一句唱词，但她没开口。
她转过身，看向VIP包厢的方向。
“在唱《问》之前，”姜乐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我想请一位观众上台。”
台下起了细微的骚动。前排有人扭头往后看。
“这位观众是我父亲的老朋友。”姜乐把折扇换了只手，“今晚他难得来，我想借大伙儿的面子，请他上来聊两句。”
她抬起眼，看向那个拉开的帘子。
“顾先生。请。”
剧场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VIP包厢里传出椅子被推开的声音。顾明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他的动作不快，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起身招待客人。
帘子被随从拉开。
顾明走下包厢台阶时脚步很稳。皮鞋踩在过道地毯上没发出声音。他经过第三排时，有个观众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赵铁嘴在侧台看着，手里的快板没敲。
顾明走上舞台时，姜乐往后退了半步——不是退缩，是给客人让位置。她用折扇指了指舞台中央那张空椅子。
“顾先生，请坐。”
顾明坐下。他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来开会的。
姜乐没坐。她站在他面前，折扇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各位可能不认识，”姜乐对台下说，“顾先生是省城最有名的戏迷。三十年如一日，捧场、送礼、题字——我父亲生前的演出，他一场都没落过。”
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
顾明欠了欠身。
姜乐等他坐好，才开口：“顾先生认识我父亲多少年了？”
“三十二年了。”顾明的声音很稳，带着点老派人的慢条斯理，“你父亲是个有才气的人。六四年他在省城第一次登台，我就坐在第三排。”
“那您记得他唱的第一段是什么吗？”
“《武松打虎》。”顾明没犹豫，“那天他穿的是灰色大褂，袖口有点短。唱到‘景阳冈’三个字的时候，台下的叫好声把房顶都快掀了。”
姜乐的笑容没变。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这俩人说的跟真事儿似的。”
“顾先生记性真好。”姜乐把折扇打开又合上，“那您记不记得——我父亲最后一次登台，唱的是什么？”
剧场里的空气突然紧了。
顾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问》。”他说。
“对。”姜乐往前走了一步，“《问》。就是今晚我要唱的这段。”
她站在顾明面前，折扇指着他背后的VIP包厢。
“有人说，我父亲的死不是意外。”姜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顾先生觉得呢？”
台下的骚动声没了。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中年男人把手里的节目单放下了。二楼走廊上，霍铮的手按在了对讲机上。
顾明笑了一下。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说，“该放下的要放下。”
“那顾先生知道哪些事是放不下的吗？”
“姜老板，”顾明抬起眼看着她，“你这个年纪，应该往前看。陈年旧事翻多了，对自己不好。”
他说话的时候还在笑。
但姜乐注意到——他眼角的笑意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
“顾先生说得对。”姜乐把折扇一合，“那我不问陈年往事了。”
她转身面对观众。
“各位，我跟顾先生请教个新词儿。”
台下有人笑了。
“顾先生，”姜乐回过头，“您听过一个词叫‘因果报应’吗？”
顾明的手指停了。
他的右手刚抬起来想端茶杯——但茶杯在包厢里，舞台上没有。
那只手在膝盖上停了两秒，才放下。
“听过。”他说，“但不信。”
“那您信什么？”
“我信事在人为。”
姜乐盯住他的眼睛。
“那当年的事，”她把折扇往掌心一拍，“是不是也是您‘事在人为’的结果？”
全场安静。
第三排壁灯闪了一下，发出电流的滋滋声。
顾明没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姜乐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他在咽唾沫。
这个停顿只有半秒。
但在侧台的霍铮听见了对讲机里B组的声音：“霍队？要不要——”
“等。”霍铮按住对讲机回了一句。
舞台上，顾明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跟刚才入座时一样。但起身的动作做到一半时，他的膝盖撞了一下椅腿。
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顾明没管。他对台下观众鞠了一躬。
“姜老板的问话太厉害了，”他直起身，脸上又挂上了那个笑，“我招架不住。各位见谅。”
台下有人笑了，以为这是节目预先排好的包袱。
顾明转身往台下走。
走到舞台边缘时他停住了。
“姜老板。”他没回头。
姜乐盯着他的背影。
“我也准备了一样东西。”顾明的声音很平静，“改天请你听听。”
他迈下台阶前的最后一刻回了头。
嘴角带着一丝笑。
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他的眼睛是凉的。
“好好唱。”
顾明走下台阶时，姜乐看见了他的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微微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VIP包厢的帘子在顾明身后落下，遮住了里面的灯光。
姜乐站在舞台上，折扇在掌心里攥紧。
台下有人在交头接耳。第三排那个中年男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赵铁嘴在侧台敲了一声快板。
“得嘞——”姜乐转过身，对着台下笑了，“好，不说陈年往事了。”
她把折扇重新打开。“世事洞明”四个字在追光下晃了一下。
“接下来给大伙儿来段正经的，”姜乐往前迈了一步，“叫《一声叹息》。”
赵铁嘴的快板在她身后敲响了。
台下掌声响起。
但姜乐的眼睛还是往VIP包厢的方向扫了一眼。
帘子后面的灯光灭了。
顾明已经不在那里了。
侧台，霍铮松开对讲机上的手指。他看见姜乐的嘴角还在往上翘，但那把折扇的扇骨被她攥得咯吱响。
暖气片在墙角又响了一声。
舞台上，姜乐张开嘴，第一句唱词吐出来——
“人生在世，谁没点儿过不去的坎儿呢。”
台下的笑声里夹着几声叫好。
但姜乐的眼睛没笑。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
你也有怕的时候。
VIP包厢的帘子被穿堂风吹得动了一下，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座椅。
桌上一杯茶还是满的。
没动过的茶，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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