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接到那个包裹的时候,是堂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
省厅收发室的老张把纸箱子递给他,说是一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送来的,没留寄件人信息。箱子不大,跟鞋盒差不多,掂在手里没什么分量。
霍铮拿着箱子回了办公室,拆开封口胶带。
里面是一盒老式录音带,TDK的牌子,磁带标签上贴着条胶布,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个字——“1997年冬。地下场。”
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宣纸。纸上有暗纹。
跟顾明上次送姜乐那张“后生可畏”是同一批纸。
纸条上是钢笔字,笔画之间的顿挫很清晰:“请霍队听听,你的姜老板十八岁时的艺术。”
霍铮把纸条放在桌上,看了三秒钟。
他拿起录音带翻了个面。磁带芯已经氧化了,塑料壳上有两道裂纹。
不是复制品。
他扣上盒子,拿起桌上座机拨了个号。
“小芳,姜老板在家?”
“在。写东西呢。”
“我半小时后到。让她等我。”
霍铮挂掉电话,把纸箱塞进公文包。
下楼的时候,他在走廊上碰见老钟。老钟正要往纪检委那边的办公室走,看见霍铮的脸色,停了半步。
“出什么事了?”
“没事。”霍铮脚步没停。
老钟看了他背影一眼,没追问。
捷达车发动的时候,霍铮把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
他没直接回家。
他在省厅门口的停车场坐了五分钟,点了一根烟。
车窗开着。十一月的风灌进来,把烟灰吹散在方向盘上。
霍铮抽完那根烟,把烟屁股弹进路边的下水道篦子。
然后他才发动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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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乐在家里等他。
茶几上摊着笔记本,圆珠笔夹在本子中间。她刚才在写下周节目的串场词。
霍铮进门时,小芳正从厨房端茶出来。她看见霍铮的脸色,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没说话,退到厨房门口站着。
霍铮从公文包里取出纸箱,放在茶几上。
“顾明寄给我的。”
姜乐看了一眼纸条。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录音带的塑料壳。
“十八岁。”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霍铮说:“你听过了?”
“没。但我记得。”姜乐把录音带翻到背面,看着标签上的日期,“一九九七年冬天。老车站旁边有个地下场,叫‘野台子’。不是正经剧场,是个地下室。水泥地面,墙上贴着泡沫板当消音。观众最多坐一百个。”
小芳在厨房门口攥紧了围裙角。
姜乐继续说:“那时候门票五块钱一张。演员在上面说,观众在底下抽烟。段子越荤,底下笑得越大声。说一个荤段子给加两块。我那年刚十八,什么都敢说。”
她把录音带放回茶几上。
“我以为那些录音早就没了。”
霍铮在她对面坐下来。
“顾明把这东西寄给我,是有用意的。”
“当然。”姜乐笑了一下,“他想让你听听。让你知道你的姜老板是什么货色。”
小芳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老板,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谁还没年轻过——”
“小芳。”姜乐打断她,“别急。”
她站起来,往书房走。
霍铮跟着她。
书房角落里有个旧木箱,漆皮磨得斑驳,绳结打了三道。那是从老房子搬来的,搬家那天小芳想拆开收拾,姜乐说不用。
姜乐蹲下来解绳结。
她从大褂内兜里摸出那把铜钥匙——就是她每天早上从化妆台上拿起的那把。
箱子锁孔吃进去钥匙,咬合声很轻。
箱子里头有旧节目单、几本泛黄的笔记本、一沓老照片、三盒同样标签的录音带。
姜乐拿出最上面那本日记。
封皮是塑料的,印着“1998”的字样。
她翻到中间一页,递给霍铮。
霍铮接过来看。
十八岁的姜乐写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圆珠笔的油墨已经洇开了:
“今天说了七个段子。最后一个是新编的,太荤了,说到一半自己脸红了。台下有个大爷喊‘姑娘别害臊,说好听的给你加钱’。我一咬牙说完,台下笑了五分钟。散场后班主多给了十块。”
霍铮往下看。
下一行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戳破了纸:
“记住你为什么上台。不是为了这几块钱。是为了留在这个台子上。总有一天,我会让台下的人不是因为那些脏笑话才笑。”
霍铮合上日记本。
书房里暖气片响了一声。
姜乐从他手里拿回日记,看了看那行字,把本子合上。
“这行字救了命。”她说,“后来我就不说那些段子了。宁可少赚,也不说了。”
小芳站在书房门口,眼圈红了。
她小声说了句:“老板,那时候你字真丑。”
姜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够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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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的录音带,最后还是放了一遍。
霍铮从抽屉里翻出个老式录音机,插上电,把录音带喂进去。
磁带转动的声音沙沙响。
然后,十八岁姜乐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那个声音比她现在尖,说话快,带着点乡下口音。
段子确实低俗。有些地方脏得小芳听不下去,转过身去看着窗外。
姜乐坐在沙发上,听完了整段。
她没有关掉,没有快进,也没有解释。
录音播完的时候,磁带咔哒一声弹起来。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霍铮按掉录音机的电源键。
“走,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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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达车停在剧场后门。
入夜了,后巷的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暗地眨。
霍铮坐在驾驶座上,把车门关上,把录音带重新放进录音机里。
没放。
他把车钥匙拔下来,车内一片安静。
“姜乐。”他转过身看着她。
“我当了十二年的刑警。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人,都有见不得光的地方。越干净的人,越知道脏是什么样子。”
他的手覆上姜乐的手背。
“顾明把这段录音寄给我,是想让我拿着它,回来问你一句‘你怎么说过这种东西’。”
霍铮的拇指按在姜乐的手背骨节上。
“但他算错了一步。他不了解我霍铮。”
姜乐看着他。
“我看到的不只是一个说荤段子的十八岁姑娘。”霍铮说,“我看到的是一个为了活下去,什么事都肯做,什么事都没把她打倒的人。那个姑娘从地下室的泡沫板墙里爬出来,变成了现在站在台上的姜老板。”
他捏紧她的手。
“顾明这老狐狸,以为把刀递到我手里,我就会捅你。”
“他选错人了。”
车窗外,坏掉的路灯闪了一下,彻底灭了。
车厢里只剩下仪表盘的微光。
姜乐低下头。
她看着霍铮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手背上有输液留下的淤青,还没消完。
“霍铮。”
“嗯。”
“我十八岁那年,在地下室说那些段子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听完了,握我的手。”
霍铮没说话。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十指扣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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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小芳已经把茶热了三遍。
姜乐在茶几前坐下来,打开笔记本。
她翻到新的一页,拿起圆珠笔。
霍铮站在她身后。
“你打算写什么?”
姜乐写了两行字。
笔停住了。
她把日记本翻到刚才那页,看了那行字——“记住你为什么上台。”
然后把笔落在笔记本上。
声明就一句话。
霍铮看完,沉默了很久。
小芳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看完,没说出一句话。
姜乐把笔放下来。
霍铮说:“你确定要这么说?”
姜乐笑了。笑意从嘴角漫到眼睛里。
“真话,就是最好的声明。”
窗外,后巷的路灯彻底灭了。
剧场外墙上的海报被夜风吹起一个角,啪嗒啪嗒地响了两声。
姜乐把写好的声明折起来,放进大褂内兜。
内兜里还揣着顾明那张纸条。
宣纸挨着铜钥匙,两个物件碰在一块儿,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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