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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记者会

九零嘴炮女王 阳光小猪 3468字 2026-10-12 14:15:17

姜乐走进省文化宫三楼会议室的时候,记者们已经挤满了半间屋子。

长枪短炮架了两排,摄像机镜头对准台上一张铺了白布的条桌。话筒搁在桌子正中,线拖到地上,像条蛇。小芳把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放在话筒旁边,退到角落里站着。她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两把。

姜乐穿了件深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扣到腕口,头发扎成个低马尾。她走到条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台下快门声响成一片。

省报的老刘坐在第一排,冲她点了点头。姜乐回了个眼神,没说话。

坐在第三排靠过道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记者第一个站起来。他手里攥着支录音笔,连自我介绍都没说,开门见山。

“姜老板,昨天晚上网上传出一段录音,里面的女声在台上讲荤段子。有网友做过声纹比对,结论是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

他把录音笔往前一举。

“那个人是你吗?”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姜乐脸上。

姜乐张了张嘴。

没出声。

台上安静了大概两秒钟。摄像机的红灯一闪一闪,把她脸上的表情拍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笑了。

笑意从嘴角漫开来,像屋里突然亮了一盏灯。

“是我。”

台下嗡的一声炸开。

戴黑框眼镜的记者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干脆,愣了一下,才追问道:“你承认录音里的内容?”

姜乐看着那支录音笔。黑色的,塑料壳,按键的位置磨得发白。她想起十八岁那年冬天,剧场后台的水管子冻裂了,她拿塑料布裹了三层还是漏水。台上演到第三场,她从侧幕往下看,底下坐着四十几个观众。那晚上她说了七个段子,得了十五块钱,回去的路上买了两个馒头一碗豆腐脑。

“那段录音里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认。”姜乐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没抖,“那时候我刚从乡下到省城,身上只有二十块钱,住在剧场后台的仓库里。泡沫板隔的墙,冬天冷得骨头疼。如果有更好的选择,我不会说那些段子。”

她停了一下。

“但那是现实。我得活下去。”

第一排有个年轻女记者放下笔。她看了姜乐一眼,嘴巴抿成条线。

戴黑框眼镜的记者没坐下。他翻了一页采访本,继续问:“姜老板,你现在是省台签约主持人,有固定听众,有社会影响力。你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吗?”

小芳在角落里攥紧了拳头。

姜乐把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她想起霍铮昨晚握她手的时候,大拇指按在她手背骨节上。那只手上有输液留下的淤青,力道却稳得像块石头。

“您问配不配。”姜乐抬起头,“那我问您一句,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我,做过任何对不起观众的事吗?”

记者没答。

“我十八岁那年说低俗段子,是为了吃饱饭。我三十岁站在台上说相声,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吃饱饭之后,还能笑得出来。”姜乐说,“这两件事,不矛盾。”

会议室后排有个秃顶的老记者站起身。他西装口袋上别着两支钢笔,手里拎着个帆布采访包。

“姜老板,我是《都市周刊》的。”他推了推眼镜,“你刚才说自己十八岁的经历,我很同情。但问题是——”

他从采访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们编辑部昨天收到一份快递。里面有您在堂会上使用过的花篮卡片复印件,还有三张您跟不同男性在公开场合的照片。寄件人附了张纸条,写的是‘这孩子打小会来事儿’。”

他把信封举起来。

“您怎么看?”

会议室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小芳脸色变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被姜乐的眼神拦住了。

姜乐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贴了透明胶带,边角有点卷。她认得那种信封,顾明花篮上宣纸卡片用的就是这种纸。纸质发黄,边缘有水渍印子,是他办公室抽屉里常备的那种老式信纸。

“您把信封举那么高,”姜乐说,“是想让我紧张,还是想让摄像机拍清楚?”

秃顶记者咳了一声。

姜乐把手伸到话筒前,指尖在话筒头上敲了两下,发出两声闷响。

“这位老师,您刚才说‘跟不同男性在公开场合的照片’。”她看着秃顶记者,“我姜乐三十年,公开场合一共认识多少人,您能数过来吗?”

“这——”

“我给您数几个。”姜乐掰着手指头,“剧场售票台的老周头,六十多了,每天早上帮我开门。省电台的录音师赵师傅,胖胖的那个,每次录节目都给我提前调好麦。我师父那辈的师兄弟,活着的还剩七八个,逢年过节来剧场坐坐。还有我未婚夫霍铮,昨天刚给我熬了锅汤圆。”

她把手放下。

“您手里那三张照片,拍的谁,什么场合,什么光线——您心里清楚。您编不出来具体的人名,就只能写‘不同男性’。”

她顿了顿。

“因为您怕写出真名,我就能找到人对质。”

秃顶记者的手指在信封上攥紧了。

坐在第一排那个年轻女记者举起手。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马尾扎得有点松,脖子上挂着个佳能相机。

“姜老板,”她站起来,声音比刚才那个黑框眼镜的轻多了,“我是《晨报》实习记者。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刚才说十八岁那时候苦,现在回头看,您觉得那段经历对您来说算什么?”

姜乐看着她。

这姑娘的眼睛很亮,胸口挂着实习记者证,塑料套子磨得有点花。她可能刚毕业没多久,笔记本上写的字迹还带着学生气。

“算我活过的证据。”姜乐说。

女记者拿起笔,在本子上画了两下,又抬头问:“那您恨那段日子吗?”

“不恨。”

“为什么?”

姜乐把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小芳提前用自己手捂热的。

“因为我从那个泡沫板墙里爬出来了。”她拧上瓶盖,“我知道脏是什么样子,所以我比谁都清楚,干净值多少钱。”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有几个记者放下了笔。

第三排那个黑框眼镜还想再问,但他身边一个年长的同事按住了他胳膊。

姜乐把水瓶放回桌上,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整间屋子。

“各位今天来,是因为顾先生把那段录音放进来了。”她的手指按在桌面上,“一段二十年前的录音,他自己不出面,托人送到诸位手里,送到我未婚夫手里,送到匿名网站论坛里。各位想过没有——”

她扫了一圈台下。

“一个记性这么好、准备这么周全的人,为什么怕一个十八岁就说低俗段子的女人?”

没人吭声。

“因为他不是怕我说过什么。”姜乐的声音变沉了,“他怕的是我现在在台上说的那些话。他在台下坐了多少年——我的每一场演出他都来了,我的每一段相声他都听过。他知道我嘴里说出来的不是段子,是真事。”

她停顿了整整五秒。

摄像机的红灯一闪一闪,录音笔的绿灯亮成串。

“顾先生说我脏,”姜乐一字一顿,“那是因为他怕我干净。我这辈子见过最干净的人,都有见不得光的地方。越干净的人,越知道脏是什么样子。”

角落里,小芳的鼻子酸了一下。

与此同时。

城东,明盛文化大厦十七楼。

顾明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三回,烟灰缸里摁着七八个烟屁股。墙上那台四十二寸液晶电视正播着省台新闻频道,姜乐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

“——因为他不是怕我说过什么。他怕的是我现在在台上说的那些话。”

顾明手里攥着支钢笔。

笔帽没拧开。

屏幕上,姜乐的脸被摄像机拍得很清楚。她穿灰衬衫,头发扎得利索,眼角的弧度带着笑,声音里没有半点虚的。

“顾先生说我脏,那是因为他怕我干净。”

顾明的手指松开了。

钢笔落在桌面上,滚了一圈,碰到茶盏的底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靠在椅背上。

秘书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刚要开口,看见他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顾明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画面上,姜乐正看着镜头。她的眼睛很亮,像极了三十年前那个站在人民剧场后台、穿着旧中山装的姜云天。

同样的眼神。

同样的不躲不闪。

“赵秘书。”

“在。”

“把那段录音的原文件调出来。”顾明说,“我需要知道,是谁帮姜乐做的声纹比对。”

秘书愣了一下:“您是说——”

“录音是寄给霍铮的。霍铮昨晚把它交给了姜乐。”顾明拿起桌上的烟,放在嘴边却没点着,“从我寄出包裹,到姜乐拿到录音,中间只有两天。”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

“两天时间,她做了声纹鉴定,写好了声明,安排了这场记者会。她的速度比我快。”

秘书没敢接话。

屏幕上,姜乐站起身。记者会结束了,她对着镜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顾先生,如果您觉得一段十八岁的录音就能让我闭嘴,那您太小看我了。”

她笑了一下。

“我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顾明把没点燃的烟从嘴边拿下来,捻进了烟灰缸里。

烟头陷进白色的灰堆,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响。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准备第二套方案。”顾明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顾总,第二套还没完成布控。”

“那就加快。”

顾明挂了电话。

窗外,省城的天空压得很低。乌云从西边推过来,把最后一缕阳光吞没了。

他重新看向电视屏幕。

姜乐已经离开画面,镜头对着空条桌。桌上那瓶矿泉水还放在话筒旁边,盖子没拧紧,水汽凝在瓶口上。

顾明盯着那个瓶口看了很久。

他想起姜云天最后一次上台那晚,唱完《问》的时候,台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凉茶。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高度。

“姜云天,”顾明自言自语,“你教出来的闺女,比你狠。”

窗外打了一道闪。

紧跟着,雷声滚过来了。

会议室里,记者们开始收拾设备。

小芳快步跟上姜乐,把一件薄外套披在她肩上。姜乐接过外套,没穿,搭在手臂上。

老刘从第一排走过来,把录音笔关了放进兜里。

“姜老板,顾明寄那份快递的时候,用的是《都市周刊》的信封。”他压低声音,“信封是仿的,但我们查了寄件邮戳。邮戳是昨天下午四点的,城北分局。”

姜乐点头:“城北。”

“离明盛文化两条街。”

“知道了。”

老刘看了她一眼:“你真不怕?”

姜乐把外套递还给小芳。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怕有什么用,”姜乐说,“他都把刀递到家门口了。我不接,他只会换把更大的。”

老刘没再问。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第一个走出去的是那个实习女记者,她背着相机包,回头看了姜乐一眼。

姜乐冲她笑了笑。

女记者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回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姜老板,我叫林小雨。”她说,“以后您的演出,我想来采访。”

姜乐接过名片。名片是见习版的,印刷粗糙,电话号码印得有点歪。

“随时来。”

林小雨点点头,快步跟上她的同事。

小芳走到姜乐身边,看着走廊尽头那个实习记者的背影。

“老板,她挺有意思的。”

“刚入行,眼睛里还有光。”姜乐把林小雨的名片递给小芳,“收好,以后用得着。”

小芳接过来,揣进兜里。她看着姜乐的侧脸,发现她眼角多了两条细纹。不是累出来的,是笑出来的。

姜乐转过身,从大褂内兜里掏出那张顾明写的宣纸纸条。

“后生可畏”四个字,墨迹已经干透了,纸质有点发脆。

她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衬衫口袋。

口袋挨着胸口的位置,霍铮昨晚握她手时留下的温度,好像还在。

窗外又打了一道闪。

雨落下来了。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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