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剧场的大门敞着。
零点差十分。
台上的聚光灯打在两张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红木方桌。桌上摆着两只盖碗茶杯,姜乐那杯喝了一半,顾明那杯还是满的。茶叶沉在杯底,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姜乐坐在右边那把椅子上,大褂的盘扣系到领口,手里那把折扇合着,搭在膝盖上。
台下坐满了人。
不是观众,是记者。省报的老刘坐在第一排,相机搁在大腿上,镜头盖已经拧下来了。林小雨挤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脖子上挂着她的佳能相机,采访本摊开,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三页。
电视台的直播车就停在剧场门口,电缆从门缝里拉进来,摄像机的红点在台口亮着。
顾明坐在姜乐对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左上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桌面上他的右手搭在茶杯旁边,左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根扎得深,风吹不动。
霍铮站在台口侧幕条后面。他没穿警服,一件黑色夹克,手插在兜里。眼睛一直盯着顾明。
姜乐抬起眼,目光越过桌面,落在顾明脸上。
“顾先生,”她说,“还有十分钟,新的一年就来了。”
顾明点了点头:“是。”
“记者会那天您让人送了张纸条,”姜乐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宣纸,展开,铺在桌面上,“四个字,‘后生可畏’。”
顾明看了一眼纸条,没伸手接。
“心里话,”他说。
“那我也说句心里话,”姜乐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我父亲生前最后一次上这个台,唱的就是《问》。那天台下坐着三十七个人,其中有一个是您。”
台下的记者们安静下来。
老刘的手指搭在快门按钮上。
顾明没说话。
“之后不到一个月,”姜乐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我父亲从这个台上被人带走了。再也没回来。”
顾明端起茶杯,杯沿碰了碰嘴唇,又放下了。茶是满的,一口没喝。
“您今天坐的包厢,”姜乐指了指VIP包厢的方向,“是他出事前最后一晚坐过的位置。同样的包厢号,同样的座椅。您每年堂会都订那个座位,订了二十年。”
顾明抬起眼,看着姜乐。
“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想问您,”姜乐把折扇放在桌上,扇骨磕出轻轻一声响,“您为什么怕我说真话。”
直播摄像机推近了。
顾明的右手从茶杯边移开,放在桌沿上。他的指尖敲了两下桌面,像在数节拍。
“我没怕过你父亲,”他说,“也不会怕你。”
姜乐看着他,没接话。
顾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姜云天是个好角儿。但他不懂一件事——台上唱戏,台下做人。他总想当主角。可这世上的戏台,从来不是一个人的。”
“所以呢?”姜乐问。
“所以你比你父亲聪明,”顾明说,“你懂得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
话音刚落,剧场外面的钟声响了。
当——
第一下。
窗外的夜空中,第一朵烟花升起来,炸开,金色的光从窗口泼进来。
当——
第二下。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窗外。
摄影师的镜头也移过去了。台下的记者们抬起头,看着窗外一蓬蓬炸开的烟火。林小雨甚至站起来,举起相机对着窗外按了快门。
当——
第三下。
姜乐也看向了窗外。
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红的、绿的、金色的,把整个夜空的云层都照亮了。
当——
第四下。
姜乐转回头。
顾明的椅子上已经空了。
她的心咯噔一下。
舞台上只剩她一个人。
台下的记者们还在看烟火。老刘第一个反应过来,腾地站起来,相机差点滑脱。林小雨也转过头来,看着空椅子,嘴里啊了一声。
姜乐已经冲出去了。
她的大褂下摆扫过椅子扶手,折扇从桌上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弹了一下。她没捡。
后台的过道里灯光昏黄。工作人员靠着墙站在两边,手里拿着道具和衣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姜乐跑过去,推开化妆间的门——空的。
再往里跑,布景后面那条暗门敞着一道缝。
这条暗门她从来不知道。
门后面是一条窄巷子,青砖地面,墙头上堆着积雪。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尾灯亮着,引擎已经打着。
顾明正弯腰往后座钻。
“顾先生!”
姜乐追出去,大褂被门框刮了一下,盘扣崩掉一颗,弹在砖墙上。冷空气灌进来,她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
顾明停下来,回头。
烟火还在头顶炸,明灭不定的光打在他脸上。老头子的表情看不清,但嘴角似乎是弯着的。
“你比你父亲聪明,”顾明说,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清楚楚,压住了远处烟火的轰鸣,“但你父亲最后也没能把我怎么样。”
他顿了顿。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钻进车里。
随从关上车门,绕过车头钻进驾驶座。轮胎碾过积雪,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融进了外面烟火照亮的大街。
姜乐站在巷子里。
头顶又一朵烟花炸开,金红色的光铺满地面。地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手指攥紧,指节发白。大褂的袖子被冷风吹得飘起来,少了一颗盘扣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衬衫口袋上,顾明那张宣纸纸条的边缘露出来一截。
霍铮从暗门里追出来,外套拉链都没来得及拉。他看见姜乐站在巷子中间,快步走过去,把她的肩膀扳过来对着自己。
“受伤没?”
姜乐摇头。
她抬起眼,看着霍铮。烟火的光在她瞳孔里一闪一闪。
“他不是逃,”她说,“是特意来告诉我,我爹输在哪儿的。”
霍铮握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
姜乐的声音被冷空气撕得有点哑:“他会再来的。”
头顶最后一朵烟花炸开,光散去之后,巷子里暗下来。远处广播里传来跨年的倒计时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