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逃走的第二天，姜乐坐在书房里翻资料。
窗外是新年第一天的上午。昨晚的烟火气散干净了，街上只剩几个环卫工在扫鞭炮屑。书房窗帘拉了一半，阳光斜着切进来，落在桌面上。
姜乐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一页一页翻。
她的手指停在第三页——这是剧本修改方案的讨论稿，只在书房电脑里存过，打印出来看过的人都签了保密协议。但顾明截和的合作方，报价比她们低了五个点。
又翻一页——新剧场选址的实地考察报告。她上个月跑了好几个地方，笔记全锁在书房抽屉里。但顾明的人提前三天就跟那些场地的业主签了意向书。
再翻一页——合作方的谈判底价。这份东西只有一份打印版，用订书机订在文件夹里，连小芳都没看过完整内容。但对方在谈判桌上第一句话就咬在底价线上，像照着念的。
姜乐把这些资料摊开，铺了半张桌面。
她闻到自己手心里那股纸浆和打印碳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书房里很安静。暖气片咣当响了一声。窗外楼下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串，又没了。
霍铮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椅背。他没说话，但姜乐能感觉到他手指攥紧了椅背边缘，皮面被按出一圈凹痕。
姜乐把最后一份资料放下：“他知道我书房里有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声音不大。但书房里的空气好像被抽掉了一层。
霍铮松开椅背，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防盗感应器的显示面板。绿灯亮着，没有触发记录。
“窗户没动过。”他说，声音压得很沉，“我去查门锁。”
姜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按在桌上。
她开始写名字。
钢笔尖在纸面上刮出声响。墨水是蓝黑色的，每个名字写到最后一笔时都顿了一下。
第一个——霍铮。
第二个——小芳。
第三个——赵大壮。
第四个——老会计。
第五个——核心艺人老陈。
第六个——核心艺人小周。
姜乐看着这份名单。六个名字。她认识每一个人，最少的也认识三年了。
她拿起钢笔，在霍铮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又放了回去。
书房门被推开。小芳端着茶杯进来，杯子里泡的茉莉花茶，热气在冷空气里拧成一股白线。
她把茶杯放在姜乐手边，侧头时扫到了桌面上那张名单。
小芳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平时大了点。
姜乐没抬头。
小芳站在桌边。暖气片的铁网发出轻微的金属收缩声。
“老板，”小芳的声音有点发紧，“这名单——”
“先放着。”姜乐说。
霍铮从门口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门锁记录。
他的外套拉链还没拉上，里面毛衣领子上蹭了一道灰。姜乐看了一眼，应该是昨晚在巷子里蹭的墙灰。
霍铮把记录摊开：“门锁没暴力破解。窗户防盗感应器没触发记录。”
他手指点在打印纸最下面两行：“但最近一周，有两次深夜两点开门的记录。”
姜乐问：“哪两天？”
霍铮说了日期。
姜乐闭上眼睛。
那两天她不在省城。她去了外地看新剧场选址，赵大壮跟着她一起去的。书房密码只发过四个人——她自己、霍铮、小芳，和赵大壮。
霍铮又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放在桌上：“那两天我在警局值班。进出局里都有监控，可以调。”
姜乐睁开眼。
她看着霍铮的手机屏幕上那一排排通话记录。时间戳清清楚楚。凌晨两点的时候，霍铮确实在局里——有个外线打电话进来汇报案情，通话时长十二分钟。
姜乐没说话，但她攥紧的手指松了一点。
她把名单重新拿起来。
六个人的名字。
现在只剩三个了。
赵大壮那两天跟她在一起。但赵大壮知道书房里的具体文件摆哪吗？他不知道。赵大壮进书房最多坐在沙发上等姜乐，从来不翻文件柜。
小芳知道。
老会计知道老账，但剧本修改方案和新剧场选址的事，没跟他说过。
至于老陈和小周——他们只知道各自负责的那部分，不知道谈判底价。
姜乐把名单折了一道。又折一道。
纸面皱起来的声音像指甲刮过墙皮。
小芳还站在桌边。她看见了姜乐折纸的动作，也看见了那上面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二位。
“老板。”小芳的声音变调了，带着一点颤抖，“你不会怀疑我吧？”
这句话问出来，书房里的空气好像冻住了。
霍铮靠在门框上，看着小芳。
姜乐抬起头。
她看着小芳。看了很久。
小芳的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攥着茶盘的边缘，指节发青。
“我没有怀疑任何人。”姜乐说，声音很稳，“我在等那个人自己露出马脚。”
小芳的嘴唇动了动。
姜乐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多想。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小芳的肩膀在姜乐手掌下抖了一下。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时脚步踉跄了一下，手撑在门框上，指甲在木头上划了一道浅痕。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楼下又有人放鞭炮，硫磺味顺着窗缝钻进来。
姜乐坐回椅子上。
她拿起桌上的钢笔，转了一圈。笔帽上那一点铜钩子反射着窗外的光，晃在墙上，像一小块碎掉的镜子。
她拿起电话，拨了赵大壮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师妹？”赵大壮的声音有点喘，背景里有人喊“让一下让一下”，像是在街上。
姜乐把钢笔放下。
“大壮哥，”她说，语气跟平时一样，“明天来剧场一趟，有件事想问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赵大壮没问什么事。他只是说了声“好”，然后挂了。
姜乐把听筒放回去。塑料磕在底座上，声音很轻。
她伸手摸了摸衬衫口袋。顾明那张宣纸纸条的边角硌在指尖下，纸张吸了体温，已经不凉了。
霍铮走过来，把自己那份进出记录放在姜乐面前：“密码该换了。”
姜乐点头。
她重新拿起那张名单，在赵大壮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然后又在小芳的名字旁边，也画了一个。
蓝黑色的墨水渗进纸纤维里，洇出细细的毛边。
窗外的阳光往下移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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