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壮把筷子放下。
左手。
桌上摆着一碗炸酱面,酱拌开了,面还冒着热气。但他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蜷着,跟冻僵了似的,怎么也使不上劲。
这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上周拆枪。平时闭着眼都能完成的动作,那天右手抖了一下,套筒复位簧蹦出去,弹在墙上,找了半天。他蹲在地上捡弹簧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
第二次是前天早上系扣子。衬衫第三颗扣子,指头摁不住,从七点摁到七点一刻,最后用左手凑合着扣上了。
今天是第三次。
赵大壮盯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青筋鼓着,指节粗大,是长年握枪磨出来的茧子。大拇指侧边有道疤,九年前训练时被套筒咬的。这只手跟了他四十二年,拆过三百多把枪,摁倒过十七个人。
现在连一双筷子都拿不稳。
他把面碗推开,站起来,从衣架上扯下外套。
去医院这事儿,他没跟任何人说。
队里医务室的老周跟他太熟了,去了肯定得问。一问就得填表,填表就得报队里,报队里霍铮就知道了。
赵大壮不想让霍铮知道。
至少不是现在。
省人民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来苏水味儿。
赵大壮坐在神经内科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旁边是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对面坐着个老头,左手托着右手,手腕肿得跟馒头似的。
叫号屏幕上闪过一串红字。
“赵大壮——请到3号诊室。”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左胳膊上。右手揣在裤兜里,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斜,是长期右臂负力落下的习惯。
诊室里空调开得很足。
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白大褂领口露出里面的格子衬衫。他对着灯箱看片子,食指在胶片上一寸一寸地移动。
赵大壮坐在他对面,等着。
等了很久。
医生把片子放下来,摘掉眼镜,在桌上磕了两下。他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赵先生,核磁共振显示——您右前臂的尺神经和正中神经都有陈旧性损伤。之前缝过针?”
“缝过。”赵大壮说,“九针。”
“什么时候的事?”
“八年前。”
医生点点头,把病历本翻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笔尖擦过纸面,声音很细。
“损伤之后有没有做过康复?”
“没有。”
“有没有定期复查?”
“没有。”
医生把笔放下。他看了赵大壮一眼,那个眼神赵大壮很熟。当刑警二十年,他在很多场合见过这个眼神——人们在说出那句话之前的犹豫。
“您的情况,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医生说,“右手功能会逐渐退化。目前来看,握力下降得很明显,精细动作已经开始受影响。继续发展下去,可能——”
赵大壮听着。
“——可能连握拳都做不到。”
来苏水味儿好像浓了一点。
隔壁诊室有人推门出来,脚步声在走廊里荡开,又渐渐消失。窗外有辆救护车开过去,鸣笛只响了一声就掐了。
赵大壮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试着把手指伸直。食指动了,中指也动了。无名指和小指慢了半拍,像是听到命令后犹豫了一下。
他试着握拳。
手指蜷起来,但收不紧。拳心里是空的。
“有治疗手段吗?”他问。
“可以缓解,但没法逆转。”医生说,“我建议您减少负重操作,避免重复性劳动。如果能转岗——”
“明白。”
赵大壮站起来,左手把病历本拿起来折好塞进口袋。他跟医生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医生说了一句:“赵先生,如果早点做康复,情况可能会好一些。”
赵大壮手撑着门框。
“当时有案子。”他说,没回头,“走不开。”
走廊里那个抱孩子的妇女还在哄。对面的老头已经不在了,空椅子腿边搁着一个暖水壶。
赵大壮走到消防通道口,推开铁门。
楼梯间很安静,灯管坏了,只有应急灯的绿光映在墙上。他靠着墙蹲下去,右手搁在膝盖上。
指头还是蜷着的。
他试着用左手把右手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这种指头蜷缩的状态,医学上叫“爪形手”。
掰到第三根的时候,停下了。
赵大壮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通讯录第一页第一个号码。
霍铮。
他摁下去。
嘟——嘟——嘟——
三声。
“头儿。”赵大壮声音很正常,甚至带着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霍铮赶到的时候,赵大壮正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
右手攥着一个烤红薯,左手剥皮。红薯皮撕得不规整,碎渣掉在裤子上。他看到霍铮的车停在路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碎渣。
“你慢点开,”赵大壮说,“路上堵吧?”
霍铮没说话。他看了赵大壮一眼,又看了看他垂在身侧的右手。
“片子呢?”
“在口袋里。”
“给我。”
赵大壮把病历本递过去。霍铮接过来翻开,对着门口路灯的光看。那一页的诊断意见写得密密麻麻。霍铮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操。”
他把病历本合上,还给赵大壮。
赵大壮接过病历本,把它折起来塞回口袋。动作不快,但也没显得多小心。像是这张纸跟其他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当年医生说缝好了就没事了。”赵大壮说,“我自己也没当回事。”
“放屁。”霍铮说,“你是当了回事,但你不说。”
赵大壮笑了笑。他把烤红薯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霍铮。霍铮没接,盯着他的手。
“右手还能用吗?”
“现在还能。拿点轻东西还是可以的。”
“以后呢?”
赵大壮没答。
他把那一半红薯又往前递了递。霍铮接过来,没吃。红薯的热气在他指缝间散开,烫得手指发红。
“是我欠你的。”霍铮说。
“扯淡。”赵大壮咬了一口红薯,嚼了两下,“当年那刀子是冲着我来的,你挡在我前面,我挡在你前面——谁比谁快半秒的事。换了你,你也会挨那一下。”
霍铮没说话。
他站在花坛边看着路灯。灯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台阶上一直拖到人行道。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听天由命呗。”赵大壮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手不行了就是不行了,硬撑着也是添乱。”
霍铮转过身来。
“你要是肯早几年说——”
“早几年说就不当刑警了?”赵大壮打断他,“我不想当个瘸腿被照顾的人。前头那么多年案子一件接着一件,哪件都放不下。我这手不是挺好的吗?该抓的人都抓了,该破的案子都破了,够本了。现在不行了,退下来,也不亏。”
他把烤红薯的纸袋揉成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吧,送我回队里。下午还有东西要整理。”
队里的会开得很快。
霍铮坐在会议桌左边,对面是支队长老刘和主管人事的副支队长。桌上摊着片子和诊断报告,还有一张岗位调整申请表。
支队长老刘推了推眼镜。
“大壮的事儿,”他说,“局里的意思是,一线肯定不能再干了。文职岗位有几个空缺——档案室、值班室、还有老干处那边需要一个管后勤的。”
霍铮盯着那张表格。
“什么时候通知他?”
“等会儿就谈。”
“谁谈?”
“我谈。”老刘说,“大壮跟了我十二年。这种事,不能让底下人去。”
霍铮没再说话。他把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抽出一根,没点。
门开了。
赵大壮走进来。他已经换上了警服,制服熨得很平,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大壮,坐。”老刘说。
赵大壮坐下来。他看了桌上的表格一眼,又看了看霍铮。
老刘清了清嗓子。
从诊断结果说起,说到一线工作的身体要求,再说到队里的岗位安排。说得很慢,中间停了两次,好像每一个字都要想好了才能往外蹦。
赵大壮听着。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打断。
等老刘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大壮伸手拿起那张表格。左手拿的,指尖捏着纸边。他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也行。”他说,“我这手也干不了重活了。”
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收得很快,嘴角弯起来又立刻放下去,像是被什么扯住了。
“行,我服从安排。”
霍铮站起来。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替你去打报告”,想说你留下来带带新人”,想说点什么能让这间屋子里的空气不那么稠。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
赵大壮转过头看他,眼神跟平时一样。
“头儿,下午我把那几份没交的排查报告整完。你放心,用左手打字慢了点,但错别字不会有。”
霍铮的烟在指间揉碎了。烟丝从纸卷里掉出来,落在地板上。
姜乐接起电话的时候,正坐在书房里。
桌面上摊着那张名单。小芳的名字旁边的问号被划了一道,赵大壮名字旁边的问号还在。
霍铮在电话那头说得很简短。从医院的诊断,到队里的决定,到赵大壮说的那句“也行”。
他每说一句,就停一下,像是在找下一句该怎么说。
姜乐把钢笔放下。笔帽磕在桌沿上,滚动了两圈,停下来。
“大壮哥现在在哪?”她问。
“办公室。在用左手打报告。”
姜乐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楼下又有人在放鞭炮。今天是大年初二,街上的鞭炮屑扫了一遍又一遍,永远扫不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姜乐说,“你觉得是你欠他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但大壮哥不会这么想。”姜乐继续说,“他替他挡刀的那一天,不是因为谁欠谁。是自己选的路。你现在如果把他当个废人一样供着,那才是真对不起他。”
霍铮的呼吸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很慢,很重。
“他想转文职的话,”姜乐说,“让他来剧场坐坐。散散心也好。”
“他现在情绪很低落,”霍铮说,“觉得自己没用了。”
姜乐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名单上赵大壮的名字。那个用蓝黑墨水画上去的小问号。
书房里的光又往下移了一寸。钢笔的铜钩子反射出的光线落在纸面上,照在那个问号上。墨水渗进纸纤维里之后,问号的毛边已经干了,颜色比刚才淡了一点。
“那就让他知道,”姜乐说,“他还有用。”
挂了电话之后,姜乐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信纸。
她把纸铺平,拿起钢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三秒。
然后落下。
“大壮哥——
明天剧场需要你帮忙看个场子。
有些事,只有你能做。”
她把纸折好,放进信封。信封口没封。
霍铮走回办公室的时候,赵大壮正坐在电脑前。
键盘噼里啪啦响着。赵大壮用左手打字,食指一下一下地戳键盘,中间偶尔停顿,抬头看屏幕,确认没有打错字。
右手搁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
桌面堆着几沓文件夹,最上面那份是“2·3系列盗窃案排查报告”,封面上赵大壮的名字旁边的字迹有点歪,是左手写的。
霍铮走过去,拿了个纸杯,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热水。他把纸杯放在赵大壮右手边,杯底磕在桌面上,水荡了一下,几滴溅在文件夹封面上。
赵大壮抬头看了一眼。
“正好渴了。”他说。
霍铮没接话。他在赵大壮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窗外。
窗户外面是停车场。警车一辆一辆排着,车顶上的积雪还没化干净。
赵大壮把那杯水喝完了。他把杯子搁回桌上,咔哒一声,杯底嵌在文件夹旁边一个圆圈形的旧水渍里。
“报告还剩几页?”霍铮问。
“三页。”
“写完我请你喝酒。”
“现在不敢喝,”赵大壮说,“大夫说了,喝酒对神经不好。”
他把左手搁在键盘上,食指又敲了下去。
打字声又响起来。
很慢。但没停。
姜乐把信封折好之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楼下那条街上又有人在放鞭炮。硫磺味从窗缝里渗进来,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火药香。
她往后靠了一下,后腰抵在窗台上。窗台边缘搁着那把扇子,扇骨上那些磨损的痕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名单还在桌上。
赵大壮名字旁边的问号没动。
姜乐没去划掉它。
有些事,只有大壮哥能做。
那个问号不是怀疑——是一扇门。门后面是验证,也是信任。不是每个人都能走进那扇门的。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
赵大壮三个小时前给她打过一个电话。那个电话她没接到,后来也没回。
姜乐把信封装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名单。目光落在赵大壮的名字上。
那个问号还在。
但她把旁边的“明天来剧场一趟”几个字划掉了。
改成了一句话——
“有些事,只有你能做。”
蓝黑色的墨迹在纸面上慢慢干透。
楼下的鞭炮声停了。
姜乐折上了信纸的最后一个折痕,跟信封上的缺口对齐,放进大衣口袋靠近胸口的位置。
纸面触碰到衣料,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了一下手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