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坐在书房里,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面前摊着的是手机通话记录。赵大壮的名字下边,每一条短信回复都整整齐齐——她翻到去年十一月的记录,往下一拉,全是“收到,记住了”四个字。每条回复时间跟发送时间间隔不超过三分钟。
她往后靠了一下,椅背发出咯吱一声。
窗外有鸟叫。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的声音穿过走廊传进来。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旧书纸的味儿,混着昨天留下的茶香。
小芳从来不回。霍铮偶尔回个“嗯”。只有赵大壮,每条都回,每条都记得。
姜乐把手机翻了个面扣桌上。屏幕磕在木头上,啪嗒一声。
不是因为赵大壮可疑。正好相反——因为他的习惯太容易被利用。如果有人想把书房被翻的事栽赃到赵大壮头上,“密码泄露”就是第一步。赵大壮的回复记录,正好给人留下了痕迹。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楼下菜市场还在吆喝,卖豆腐的老头扯着嗓子喊“热豆腐”。硫磺味散了,但窗台上那把扇子还在——扇骨磨损的地方在阳光下显得更深了。
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大壮哥,今天有空吗?来家里坐坐。”
电话那头赵大壮声音有点哑:“行。下午两点。”
姜乐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新剧场股东名单”六个字。她把文件放在书桌上,故意往桌子左边挪了两厘米——那个位置从洗手间窗户正好能看到。
然后她给霍铮打了第二个电话。
“两点。你也来。”
霍铮到的时候,姜乐正在厨房烧水。他推门进来,把警帽搁在鞋柜上,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设局?”他问。
姜乐把水壶从灶台上拎起来:“不算局。给他个机会。”
“什么机会?”
“自己说的机会。”
霍铮没再问。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搁在茶几上没点。烟丝味儿很淡,混着厨房飘过来的水蒸气。
两点整。
赵大壮敲门的声音很轻,三下。姜乐开门的时候,先看见的是他右手上缠着的绷带。新的,白得晃眼,跟上次在医院见的不是同一卷。
“进。”姜乐往旁边让了一步。
赵大壮换鞋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他弯腰的时候左手撑着鞋柜,右腿膝盖微微打弯,像是在卸力。绷带边缘从袖口露出来,缠得不是很规整——左手缠的肯定不如右手利索。
“喝茶还是喝白开?”姜乐问。
“白开。”
姜乐倒了三杯水。赵大壮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霍铮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搁着一个烟灰缸,缸底有一层薄灰。
赵大壮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又看了一眼洗手间的门。这两个动作连在一起不到两秒。然后他端起杯子喝水,左手。
“大壮哥,”姜乐在他旁边坐下来,“有件事想问你。”
“说。”
“书房密码,你记得吗?”
赵大壮杯子停在半空中。
“记得。”他说。然后报出一串数字。
姜乐点点头:“上个月换的,你也记得。”
“你发短信告诉我了。”
“对。”姜乐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条短信记录,屏幕对着赵大壮,“你回了‘收到,记住了’。”
赵大壮没看屏幕。他看着姜乐,眼珠子一动不动。
“小芳从来不回。霍大哥偶尔回个‘嗯’。”姜乐把手机收回口袋,“只有你每条都回。”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楼上有人在拖地,墩布磕在踢脚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下来。
赵大壮把杯子搁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咣的一声。
“所以呢?”他问。
“所以想栽赃你的人,只要拿到短信记录,就能把书房密码泄露的事扣你头上。”姜乐说,“你的习惯,被人盯上了。”
赵大壮右手搁在膝盖上,缠着绷带的手指蜷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空气都冻住的话。
“那翻你书房的人,是我。”
霍铮放在膝盖上的手一下子攥紧了。骨节咔嗒一声。
姜乐没动。她看着赵大壮的眼睛,赵大壮也看着她。他眼白里有血丝,眼眶下边是乌青的,像是好几夜没睡。
“继续。”姜乐说。
赵大壮把右手抬起来搁在茶几上。绷带下面能看见手指关节的轮廓,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块皮肤没缠住,露出来的地方有旧伤疤。
“两个月前我发现有人翻过你书房。”他说,“没声张。”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是从窗户进去的。洗手间的窗户——跟今天一样。”赵大壮看了一眼洗手间的门,“他每次来都选下午,趁楼下菜市场最吵的时候。翻完就走,不拿东西,只拍照。”
姜乐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财务室门锁被撬那次,赵大壮主动去查监控,最后说“监控坏了”。
“你查到了什么?”
赵大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折痕压得很深。他放在茶几上,左手推给姜乐。
“上个月,那个人主动联系了我。”
姜乐拿起纸。打开。
里面是一串电话号码。旁边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很淡——
“这就是那个人。”
霍铮伸手把纸条接过去。他看了一眼,翻过来看背面。然后说:“字迹故意写淡的。怕被人认出来。”
他抬头看赵大壮:“写信的人手受过伤。”
赵大壮没说话。但姜乐看见他右手食指动了一下。
“他想让你当内应。”姜乐把纸条放在茶几上,“因为你每次换密码都回短信,他以为——你对我有想法。”
赵大壮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他给了我一个任务。”赵大壮说,“偷你书桌上的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新剧场股东名单。”
姜乐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大壮:“那份文件在桌上。”
赵大壮没动。
“你拿。”姜乐说,“给他。”
赵大壮站起来。他走进书房的时候动作很慢,右手擦过门框,绷带蹭出沙沙的声音。他从书桌上拿起那份文件,转身走回来。
放在茶几上。
“他会给我一个电话号码。”赵大壮说,“说等文件拿到手,打那个号码。”
姜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点三十七分。
“多久了?”她问。
“快三周了。”赵大壮把右手搁回膝盖上,“这三周我每周去你书房翻一次。用同样的方式。让他以为我是自己人。”
姜乐心里那股寒意慢慢散开了。不是冲赵大壮的——是冲那个真正翻过书房的人。
“你找到他了?”
赵大壮点头。
“谁?”
“一个女的。”
霍铮手掌握紧又松开。他拿起那张纸条,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烟从茶几上拿起来,没点,又搁回去。
“电话号码。”他说,“给我。”
姜乐拿出那份假文件。封面上的字是昨天下午打印的,墨粉还有点浮在纸面上。她翻到最后一页,股东名单里有一串名字。
其中一个名字旁边,打了一个极小的勾。
姜乐的指腹按在那个勾上,墨粉蹭了一点在指头上。
那个名字,她每天早上都能在剧场签到簿上看到。
厨房里水龙头滴答响了一声。
楼上拖地的声音停了。
赵大壮看着姜乐的手指。他说:“你不问我为什么不早说?”
姜乐抬头。
“因为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做完这件事。”赵大壮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但你昨天说,有些事只有我能做。所以我今天来了。”
霍铮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茶几上的纸张边角被吹得翻了起来。
姜乐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大衣口袋里。纸面碰到衣料,发出很轻的声音。
“那个电话号码,你打过吗?”
“没。”赵大壮说,“等你。”
霍铮转过身。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钟。帮我查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名字。”
霍铮看了一眼姜乐。
姜乐把假文件推到赵大壮面前,手指点在最后一页那个名字上。
赵大壮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
“小方。”他说。
窗外卖豆腐的老头又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姜乐把手收回来,指腹上的墨粉已经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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