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的闭门会议定在下午三点。
市局三楼最里头的会议室，窗户朝西，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长条桌上摆了八个白瓷茶杯，没人动过。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屁股，是霍铮一个人的。
技术科的人抱了台笔记本电脑进来，接投影仪的时候，VGA线插了好几次才亮。屏幕打在墙上，播放器的进度条还在零点位置。
霍铮坐在主位上，右手搁在桌面。他面前摊着一份值班表，用红笔圈了三个人名。其中一个名字下面划了两道杠。
姜乐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以“案件关联人”的身份列席。她进来的时候，霍铮只是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会议室里的气氛跟外头的天一样——阴着，但没下雨。
门又开了。进来一个女民警，三十出头，短发，脸型偏方，穿警服的时候把扣子系到最上头那一颗。她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座位表，坐到靠门口倒数第三个位置。
姜乐看了她一眼。
那个人坐下以后，把笔记本摊开，笔帽拔下来，放在本子右边。动作不快不慢，跟平时开会一样。
霍铮等门关紧了，才开口。
“放。”
技术科的人点了播放键。
一段电话录音从笔记本音箱里传出来，声音被压过，带着那种通讯截获特有的沙沙底噪。是两个人的对话——一个在问“赵大壮那边盯得怎么样了”，另一个在回答“今晚八点，南城仓库。”
只有两句。
技术科的人又放了两遍。那人说：“霍队，这一段是加密传输截获的，我们做了三遍降噪处理，能还原到这个程度已经——”
“不用分析了。”
姜乐的声音不大。
但屋子里每个人都转头看她。
技术科那人推了一下眼镜，手指还搁在触摸板上。“什么？”
姜乐站起来。
“那个传话的人，”她走到白板前，“说话有个习惯。每句话最后一个字会拖半拍。”
霍铮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技术科那人。
那人把录音往回倒了四秒。又放了一遍。
“怎么样——”“仓库——”
确实。第二个字都拖了。不是口音，是一种说话节奏——像有人说话的时候，句尾总要顿一下，确认对方听清楚了没有。
会议室里有人坐直了身子。
“你怎么听出来的？”技术科那人问。
姜乐转过身，面对长条桌。
“我从小在剧场长大。记人声比记人脸清楚。”她顿了顿，“这个声音我听过一次。忘不掉。”
坐在霍铮旁边的老民警皱了一下眉头。“你什么时候——”
“有一次电话打到剧场前台。”姜乐说，“赵大壮给我的纸条上，写的是剧场号码。匿名电话打进来，问我‘赵大壮在不在’。我说不在。她说‘那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姜乐说到这里，清了清嗓子。
然后她开口了。
“我说句公道话——赵大壮那个人，他查案从来不看人脸色。”
这句话的尾音拖了半拍。
跟录音里那个传话的人一模一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霍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他看着她，没说话——那个眼神不是惊讶，是“知道了”。
坐在倒数第三个位置的女民警，手里的杯子搁回桌上。
瓷杯碰在桌面，发出很响的一声。
技术科那人又把录音回放了一遍。他来回拖了三遍进度条，手指越动越快。
“我说句公道话”——这句话不在录音里。
但那个拖音的习惯，在。
姜乐坐回座位上。她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霍铮站起来。
“今天会上所有内容，不许外传。”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技侦留一下，其他人散会。”
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好几道声音。有人把笔记本合上，有人把笔帽扣回去。那个坐在倒数第三个位置的女民警起身的时候，手指抓了一下椅背。
塑料椅背被抓得咯吱一响。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霍铮正低着头，在值班表那个划了两道杠的名字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圈。
名字写的是——方萍。
散会以后，技术科的人留了下来。霍铮让他们调方萍最近一个月的通讯记录和值班安排。他又拿起座机，拨了内线。
“老钟。那部手机的事，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苍老的声音：“查到了。两部功能机，一部在抽屉夹层，一部在档案柜后面。通话记录都打印出来了。”
霍铮把话筒搁下。他看了姜乐一眼。
姜乐坐在椅子上，正在把大衣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是赵大壮给的那张。她把纸条摊平在桌面，上面那个电话号码已经模糊了，但最后三位数还看得清。
“最后三位，”霍铮走过来看了一眼，“跟方萍手机里存的其中一个号对得上。”
姜乐点点头。
窗外卖豆腐的老头又扯开嗓子喊了一声。这一声比上一章结尾时近了不少，应该是推着车走到楼下这条街了。
四楼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是老钟——他端着一台打印机走上来的，打印纸还在机器里卡着，撕下来的半张纸拖在地上。
“方萍的通讯记录。”老钟把打印纸搁在桌上，“这一个月打了四十七通电话。去过的基站定位，跟赵大壮三次抓捕行动的时间地点重合。”
霍铮没看那张纸。
他已经在值班表上写字了。
“通知监察室。现在。”
晚上八点十二分。
方萍被人从女卫生间里带出来的时候，袖口的扣子还没系好。她刚从格子间出来，看到走廊里站着的两个监察室的人，手在洗手台边缘撑了一下。
水龙头感应器亮了，水流了五秒，自动停了。
她被带到一楼询问室。经过大办公室的时候，几个正在加班的人抬起头，看到她身后的两个监察室的人，又低下头去。
姜乐站在二楼楼梯口。
方萍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
两个监察室的人停了一下脚步，但没有催促。
“你怎么听出来的？”方萍问。
她的声音很平。不像害怕，也不像不甘。
姜乐看着她。方萍的眼睛不大，眼白有点发黄，跟长期熬夜有关。
“你说话的时候，”姜乐说，“只有最后一个字是有感情的。”
方萍嘴角动了一下。
“泄密这种事，”姜乐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总要带点感情才说得出。”
方萍嘴角那个动作定住了。她低下头，笑了一声——不是被逗笑的那种笑，是被人戳到最疼的地方之后，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笑。
“我弟弟的事，”姜乐看着她，“顾明答应你了？”
方萍没说话。
但她的瞳孔往内缩了一下。
那是答案。
监察室的人带她下楼。皮鞋踩在楼梯上，声响越来越远。
霍铮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左手背上输液留置针留下的淤青——已经快消了，只剩指甲盖大一块淡黄色。
“两部手机都拿到了。”他把烟搁在窗台上，“其中一部，最近一次通话记录是昨天下午两点三十五分。”
姜乐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第三次抓捕行动，是昨天下午四点。
提前了一个小时二十五分钟。
“他那边，”姜乐说，“今天晚上就会发现人没了。”
霍铮点了一下头。
“让他发现。”
姜乐没再接话。她看着楼梯口那扇门，方萍被带下去的方向。门已经关上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楼下传来一声铁门关上的动静。
霍铮把窗台上的烟拿起来，没点。
“老钟查到另外一件事。”他说，“方萍的手机里，除了跟赵大壮的线人联系的号码，还有一个省城的号。过去一周，打了三通。”
姜乐把目光从楼梯口收回来。
“省城？”
“对。那个号码的户主叫——”霍铮顿了一下，“顾平。”
姜乐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碰到赵大壮那张纸条。纸已经被她折了三次，边缘起毛了。
她没拿出来。
楼上有人拖地。拖把撞在墙角的铁皮柜子上，哐当一声，又停了。
霍铮把烟放回烟盒里。
“明天早上，”他说，“我们得去一趟省城。”
姜乐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已经全黑了，只有对面楼里亮着几盏日光灯，把窗框的影子打在走廊的地板砖上。
影子被拖得老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