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在厨房里站了十分钟,没开灯。
对面楼顶的反光点是九点四十三分出现的。她刚才去阳台收衣服,余光扫到那道白光——镜头镀膜的反光,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就没了。
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前天晚上,对面六楼走廊灯坏了三天,昨晚突然亮了。昨天下午,楼下垃圾桶旁边多了三个烟头,都是同一个牌子——玉溪。赵大壮的人抽的就是这个牌子。
她没告诉霍铮。
至少没直接说。她把这事写在了厨房台历上,三月十一号那格,用铅笔写了“六楼灯亮了”。霍铮早上煮汤圆的时候看见了,什么也没问。
等他把汤圆端上桌,才说了一句:“蹲三天了。”
姜乐舀了一个汤圆,咬开,芝麻馅烫舌头。她没接话。
那意思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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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整。
姜乐把厨房灯打开,从碗架上拿了个玻璃杯。杯子是去年在供销社买的,一块五一个,买了六个。现在剩四个。
她端着杯子走到客厅,在沙发坐下。窗帘没拉严实,留了两指宽的缝。从对面楼顶看过来,刚好能看到沙发侧面。
霍铮从书房出来。他换了件深蓝色短袖,左手袖子卷到小臂。输液留置针留下的那块淡黄色淤青还在。
他看了一眼窗帘。
姜乐点了点头。
霍铮在茶几对面坐下来,伸手拿遥控器,把电视打开。新闻联播的回放,音量调到十二。不大不小,刚好盖住客厅里的正常对话。
但姜乐没打算正常对话。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提高了音量:“霍铮你什么意思?”
遥控器搁茶几上,磕出“嗒”的一声。
“我在局里帮你们破案,回来你就这个态度?”姜乐的声调又拔高了半度,“摔门给谁看?”
霍铮背对着窗户。他肩膀动了动,像是在调整姿势。
然后他的声音也起来了:“你帮局里破案?你是去帮倒忙的!”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突然绷紧了。
姜乐盯着他。霍铮也盯着她。
两个人在电视新闻的背景音里对视。姜乐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下——第一下重,后两下轻。
霍铮把茶几上的报纸拿起来,翻了一面。
那是暗号。报纸翻面,表示监控还在拍。
姜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从嗓子眼滑下去的时候,她借着这个动作,又往窗帘缝外扫了一眼。
对面楼顶。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个镜头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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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子把手机放在茶馆桌面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画面里,姜乐家客厅的灯光偏黄。从长焦镜头传回来的影像有点轻微晃动——对面楼顶风大,三脚架不太稳。
画面里,姜乐把杯子重重搁在茶几上。
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吵了?”
小六子没说话。他把手机拿起来,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音量拉到最大。
茶馆里有客人打麻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盖过手机里传出来的争吵。小六子皱了皱眉,从兜里掏出耳机,插上。
“……你知不知道你在局里那一套让人多难做?”男人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接着是女人的冷笑。
“行,霍铮。你记住了。是你说的。”
小六子把耳机摘下来一根。
旁边那人又问:“真的假的?”
“等等。”小六子盯着屏幕,“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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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
姜乐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杯。
她犹豫了一下——这个犹豫是做给监控看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秒,然后猛地往地上一砸。
杯子摔在大理石地板上,碎成七八片。水溅到茶几腿上,溅到沙发上,溅到姜乐的拖鞋边上。
碎片蹦出去,最远的一片滚到电视机柜底下。
楼下一声动静。是隔壁单元的邻居拉开窗户的声音,有人往楼上看了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吵什么呢?”
然后窗户又关上了。
姜乐站在碎片中间,手指有点抖。
不是装的。右手刚才使的劲有点大,震得虎口发麻。
霍铮站起来。
他绕过茶几,走到电视柜旁边。背对着窗户的时候,他的脸放松了一瞬——姜乐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窗户,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我受够你了媳妇!”
木茶几“嘭”的一声闷响。遥控器被震得跳起来,摔在地板上,电池盖蹦开了,电池滚出去好远。
霍铮的手掌心红了一片。
他没看姜乐。转身走向卧室,步子很重。地板砖被他踩得“咚咚”响。
卧室门“砰”地关上。
客厅安静下来。
只有电视还在播,新闻联播已经结束了,正在放广告。一个女声在唱“娃哈哈呀娃哈哈”。
姜乐站在原处,低着头。
有十几秒,她一动不动。
然后她慢慢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碎玻璃。
捡到第三片的时候,她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哭。
是她没蹲稳,左手撑在地板上,被一块碎玻璃碴扎了一下手指。血珠子冒出来,她看了看,也没擦。
她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捡到最后一片的时候,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这是动作设计。
她不知道监控能不能拍到。
但这个动作做完之后,她在心里数了十秒,然后站起来,关掉电视,走进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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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子把耳机从手机孔里拔出来。
旁边那人又问:“真吵了?”
小六子还是没说话。他把手机推远一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都没打着——不是火石不行,是他的手指有点僵。
第四次才点着。
他抽了一口,把烟灰弹在桌面上的烟灰缸边上。
“行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手从手机上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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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
姜乐打开抽油烟机。
霍铮家的厨房不大,抽油烟机是老款,一开机像拖拉机,轰隆隆地响。
姜乐站在灶台前,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底下。凉水冲到手指上,碎玻璃碴扎的那个伤口有点疼,她把血冲干净,没包扎。
厨房门开了。
霍铮没换衣服,还是那件深蓝色短袖。他走进来,把门虚掩上。
抽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一切。
两个人的嘴型在轰轰声里一张一合。
“拍到了。”霍铮说。
姜乐把水龙头关小一点,水流收成筷子粗细的那一条。“他在哪?”
“对面楼顶。铁头的人已经摸清位置了。”
姜乐拿起灶台上的漏勺,在水流底下冲了冲。“赵大壮的人?”
“嗯。蹲了三天。小六子带的队。”
“信了?”
“信了。”霍铮靠在冰箱上,左手搓了搓右手掌心——拍茶几拍红的那个地方,现在开始发烫了。“刚才茶馆那边有消息,小六子把手机收起来了。”
姜乐把漏勺放在碗架上。
“那就行。”
抽油烟机嗡嗡响。
霍铮从冰箱旁边挪过来,站在姜乐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过还有个事。”
姜乐没回头。
“方萍手机里那个省城的号码,”霍铮说,“顾平的。老钟查到,过去一周三次通话,最近一次是昨天下午。”
姜乐把水龙头完全关掉。
厨房里只剩抽油烟机的声音。
“也就是说,”她转过身看着霍铮,“顾平现在还在省城。”
“对。而且方萍今天下午被带走之前,发了一条短信。收件人就是顾平。内容只有四个字。”
“什么?”
“‘已暴露。’”
姜乐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方萍被带走是下午六点。现在是晚上十点二十。那四个字发出去已经四个多小时了。
“顾平那边有反应吗?”她问。
“老钟的人在盯着。目前为止没动静。”霍铮把袖子又往上卷了卷,那块淡黄色的淤青被抽油烟机底下的小灯泡照着,像块旧布上的污渍。“但明天早上去省城的事,得提前了。”
姜乐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把灶台上的火关掉。
“那就好。”她说。声音不大,但抽油烟机的轰鸣声盖不住这两个字的尾音。“接下来,该我上台了。”
霍铮伸手拉住她的手——没使什么劲,只是轻轻攥了一下。
“手上还有伤。”
姜乐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碎玻璃碴扎的那个位置留下一道白白的小口子,旁边的皮肤有点皱。
“没事。”
她把霍铮的手推开,走到厨房门口,把抽油烟机关掉。
轰鸣声停了。
屋子一下子安静得有点空。
客厅里,电视柜底下的那块碎玻璃,还搁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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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楼顶。
小六子把长焦镜头收进黑色背包里。三脚架折叠好,塞进背囊侧兜。
“明天还来不?”旁边的人问。
小六子拉上拉链,把包甩上肩。
“回去再说。”
他往楼顶入口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面四楼,姜乐家的客厅灯还亮着。厨房的灯也亮着。窗帘那个两指宽的缝,还在。
小六子咽了口唾沫。
“打听个事。”他跟旁边人说,“他们两口子,平时吵不吵架?”
旁边那人愣了一下:“不知道啊。”
小六子没再问了。
他顺着铁梯子往下爬。皮鞋踩在铁皮台阶上,在楼道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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