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七点。
城郊“德润”私人会所门口停着十几辆车——奔驰、奥迪、还有两辆挂省城牌照的别克商务。门童穿着白衬衫黑马甲,在台阶上迎来送往。
会所大厅被布置成小型拍卖会场。水晶吊灯调到最暗那档,灯光打在舞台正中的拍卖台上。台下摆了六排折叠椅,每张椅子上搁着号码牌和一本拍卖图录。
赵大壮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
灰色夹克,黑色棒球帽,墨镜别在胸口口袋里。他右手搁在膝盖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着——止痛药下午四点吃的,现在药效已经开始退了。神经痛从腕骨往上爬,像有人拿铁丝一圈一圈往手臂上勒。
他拿起拍卖图录翻了翻。铜版纸印得挺精致,每件拍品底下都标注了“慈善义拍”的红色字样。第七页是一尊青花瓷瓶,起拍价八万。
赵大壮在这页多停了几秒。
“先生,需要茶水吗?”
服务员推着茶水车停在他身边。生面孔。黑裤子白衬衫,端着茶壶的手很稳。壶嘴对着纸杯倒了七分满,一滴没洒。
赵大壮摆了摆手。
服务员没多说,推着车往前面去了。车轮在地毯上碾过,没发出什么声音——茶水车第二层的铁皮夹层里垫了海绵,海绵里嵌着一把九二式手枪。
赵大壮不知道。
他抬头扫了一圈。前排坐了二十来个人,有男有女,穿西装的居多。左前方第四排一个中年人正低头看手机,右前方第二排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在补口红。
都很正常。
赵大壮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二楼包厢。
监控屏上十二个红点分布在会所各个位置——大厅四个角、前后门、消防通道、停车场出口。红点旁边标注着代号,从“01”到“12”。
霍铮站在屏幕前,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他穿着八年前那件黑色皮夹克。领口磨毛了,右肩那块补过一针,针脚走得不太齐——那是赵大壮他妈给缝的。
姜乐站在他旁边,眼睛盯着屏幕上最后一排靠过道的那个位置。摄像头从天花板对着赵大壮的后脑勺,能看见他帽子底下露出的一小截白发。
“他右手不对劲。”姜乐说。
“止痛药过了。”霍铮把烟别在耳朵上,“他那根神经,天气一凉就犯。今天是阴天。”
姜乐没说话。
屏幕上,赵大壮换了个坐姿,把右手塞进夹克口袋里。
拍卖师七点一刻上场。
三十出头,黑西装白手套,木槌落桌的声音很脆。第一件拍品是幅山水画,起价五千,前排有人举了两次牌,六千五落槌。第二件是块端砚,起价两万,没人应价,流拍。
赵大壮一动不动。
拍到第七件时,他终于坐直了身体。
青花瓷瓶推上来了。拍卖师报了起价八万,台下沉默了三秒,然后赵大壮举起手里的牌子。
“后排那位先生,八万。”
拍卖师话音刚落,会场侧门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西装,领带,步伐节奏一致。进门后没有找座位——一个站到左侧过道尽头,一个站到右侧过道尽头。重心略微前倾,手臂自然垂在身侧。
赵大壮认识那种站姿。
二十年前他在警校训练场第一次学站姿时,教官拿着竹条抽他小腿肚子,说腿弯了就滚去操场跑十圈。
他把牌子放下。
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习惯性往腰间摸。
空的。
那里已经空了八年了。
赵大壮咽了口唾沫。喉结在领口里滚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变。他用左手端起纸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拍卖师继续往下念。第八件、第九件——赵大壮没再举牌。他的目光从左右两个西装男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最后盯住了舞台侧面的那扇门。
门关着。
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第十件拍品推上来的时候,拍卖师突然停了。
木槌悬在半空。
侧门打开了。
姜乐推着一辆拍卖推车走出来。车轮在木地板上碾过,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推车上搁着一个旧木盒,木头颜色已经发暗,边角磨出了白茬——那种白茬不是磕碰出来的,是年岁磨出来的。
赵大壮看见那个木盒的时候,右手在膝盖上猛地攥紧了。
然后霍铮从后台走出来。
黑皮夹克。领口磨毛。右肩补过一针。
赵大壮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霍铮接过拍卖师递来的麦克风。他没有看台下,也没有看赵大壮,只是把麦克风凑到嘴边,说了一句——
“下一位出价的客人——你要的‘货’,到了。”
大厅里二十四个“宾客”同时站起来。
穿旗袍的女人从手包里拿出一张警员证。补妆的粉饼盒里夹着微型对讲机。低头看手机的中年人把手机翻了个面——背面贴着省厅刑侦支队的标识。
便衣。服务员。拍卖师助手。每一个都是。
赵大壮愣了一秒。
只一秒。
然后他的肩膀被身后两个人按住了。力道不重,但位置掐得很准——肩胛骨下方,锁骨窝——让人没法发力挣脱。
赵大壮的右手撞在椅子扶手上。指尖白了一瞬,腕子上那根萎缩的肌腱在灯光下凸出来,像一道旧疤。
他没挣。
“手铐。”按着他左肩的人说。
另一个人从腰间摸出手铐。不锈钢材质,型号普通,铐环内侧刻着编号。
霍铮说:“等等。”
他走到姜乐身边,打开那个旧木盒。
盒子里搁着一副手铐。不锈钢材质,型号跟警用的一样,但铐环内侧刻的不是编号,是四个字——
“赠霍铮。”
落款日期是八年前。
赵大壮送的。他退出一线那年,把配发了六年的铐子退了库,自己掏钱买了副新的,刻了字,塞在霍铮的办公桌抽屉里。留了张纸条:你小子好好干。
霍铮把铐子拿起来,走到赵大壮面前,单膝蹲下来。
会场很安静。
水晶吊灯的光打在霍铮背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长影子。
他没有给赵大壮戴脚镣,也没有反铐他。而是像八年前赵大壮教他的那样——一手托住对方小臂,一手将铐环卡进腕骨下方最窄的位置。
咔哒一声。
赵大壮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铐子。
不锈钢反射出天花板上吊灯的光。铐环内侧那四个字,被脉搏顶得微微发颤。
“这铐子……”赵大壮开口了。声音很哑,像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我认得。”
霍铮站起来,把手里的钥匙递给旁边的便衣,声音很平:“带走。”
赵大壮被架起来时,右腿跟不上左腿的节奏。膝盖往外别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架着他的人没催,放慢了步子。
经过姜乐身边时,赵大壮停了一瞬。
他转头看着姜乐。眼睛里没什么恨意,也不是不甘——是一种很空的平静,像杯子里的水已经倒干了。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赢了?”
姜乐没回答。
赵大壮扯了扯嘴角:“老戏迷会让我重新站起来的。你等着。”
说完这句话,他被架着走出了会场侧门。
大厅里二十四个人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拍卖台上的青花瓷瓶还搁在那儿,起拍价牌歪了一半。
门口传来警车发动的声音。
姜乐站在舞台旁边。她的右手攥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指尖上那道碎玻璃扎的伤口被挤压着,结的痂裂开一条缝,渗出一小粒血珠。
霍铮走到她身边,想说什么。
姜乐先开口了。
“他说‘老戏迷’——”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亮起来,显示着方萍那条短信的截屏。“这说明他背后还有人。而且那个人有能力让一个被抓的人‘重新站起来’。”
霍铮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塞进夹克口袋里。“所以我们的仗还没打完。”
停车场里,便衣刑警把赵大壮押上警车后座。其中一个人侧身给他挡了一下门框,防止他撞到头——职业习惯。赵大壮低头钻进车厢时,后脑勺在门框边上还是蹭了一下。
他坐进车里,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蜷着。腕子上的铐子在车内灯光下反着光。
车窗玻璃升上去。
引擎发动。警车倒出车位,尾灯在停车场的积水洼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
会所二楼。
小六子站在包厢窗户前,看着警车开出停车场大门,尾灯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他手里攥着长焦镜头,镜头上还套着没来得及摘的防雨罩。
“收拾东西。”他跟旁边人说。
“回哪儿?”
“回去。”小六子把镜头塞进背包。“这次真回去了。”
旁边那人看了眼窗外的会所:“那个女的是不是早就知道咱们在拍她?”
小六子拉上背包拉链,把包甩上肩。
他没回答。
皮鞋踩在楼梯上,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往下一层,拐个弯,再往下一层。走出后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背包里那台相机,镜头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