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所的电话是晚上八点打来的。
姜乐刚把十五本账本锁进剧场的铁皮柜,钥匙还在手上转着。手机响了。
对面是拘留所的民警,说话跟念稿子似的:“赵大壮申请见办案人家属。他说知道八年前顾平牺牲的细节——但只跟霍铮的妻子谈。”
姜乐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凉的。
八年前。顾平。霍铮的搭档,死在抓捕现场。赵大壮现在提这个——绝对不是良心发现。
但她还是去了。
审计组明早九点到。老会计今晚住在剧场值班室,柜子钥匙拴在裤腰上。账本用牛皮纸包了三层,封口贴了蜡。这些东西都准备好了。
姜乐开着她那辆二手捷达,往城西拘留所开。路上给霍铮发了个短信:赵大壮点名见我,提了顾平。
霍铮回得很快:我在附近。有事按2号键。
他没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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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留所探访室的白炽灯管有一根坏了,一明一暗地闪。墙上贴着蓝色的办案流程表,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的旧胶痕。
年轻民警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摊着一张登记表。胸口的警号牌擦得锃亮,但塑料卡套边角已经磨白了——要么是新的,要么是借的。
“姓名。”
“姜乐。”
“跟赵大壮的关系。”
“他是我丈夫八年前的老同事。”
年轻民警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审视,是那种听说了点什么、但又不太确定的犹豫。
“你是说相声那个?”
“是。”
他不说话了,低头填表。圆珠笔在纸上划拉得飞快,字迹跟鸡刨的似的。
姜乐把手机、钥匙、发卡放进塑料托盘里。拘留所的暖气烧得太足,空气干得嗓子眼发紧。
“赵大壮这两天怎么样?”她问。
年轻民警头也不抬:“按规定不能透露。”
“吃饭睡觉正常就行。”
他笔尖顿了一下。没否认。
探访室的铁门开了。赵大壮被带进来的时候,姜乐差点没认出来。
才三天。
人瘦了一圈。拘留所的蓝色马甲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领口露出锁骨。右手还是蜷着——第266章神经损伤之后,那几根手指就没再伸直过。走路的时候右脚拖在地上,鞋底蹭着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动静。
他看见姜乐,在门口站住了。
“你来了。”
声音比上次在病房里还哑。像砂纸蹭木头。
姜乐没站起来。“听说你知道八年前的事。”
赵大壮坐下。左手搁在桌上,右手还是垂在膝盖上。他的眼睛盯着姜乐,但眼珠子不动——不是在看她,是在看镜子里反射的什么东西。
“顾平牺牲那天,”他说,“我们追到城东废弃厂房。他先冲进去的。我在后面。”
姜乐等着。
“他喊了一声‘有人’。然后是枪响。两下。”赵大壮舔了下嘴唇,“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胸口中弹。凶手从后门跑了。”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没开枪打他。”赵大壮的左手握成拳头,“我是慢了一步。不敢进。但不等于我杀了他。”
姜乐看着他。指甲掐进掌心。
“赵大壮,”她说,“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告诉我真相。是为了让我相信你还有良心——然后帮你给‘老戏迷’传话。”
赵大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姜乐站起来。“你记住一件事。当年霍铮给你那把铐子的时候,是真把你当兄弟的。你自己糟践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赵大壮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姜老板——老戏迷会让你后悔的。”
姜乐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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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访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姜乐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水泥墙刷着半截绿漆,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儿。
她没走。
往前走三步,就是值班室。
刚才接待她的年轻民警正趴在登记表上誊写什么。圆珠笔写几个字就得甩一下——笔芯冻住了。
姜乐敲了敲敞开的门。“警官贵姓?”
年轻民警抬头:“免贵姓刘。”
“小刘警官,”姜乐走进值班室,“耽误你几分钟——赵大壮刚才说的话,按规定你得记录在案吧。”
“记了。”小刘把登记表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还是鸡刨的,但每个字都能认。
“辛苦了。夜班到几点?”
“明早八点。”
姜乐点了下头。值班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交接班记录本。暖气片嗡嗡响,上头搁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茶叶——泡太久了,水面浮着一层茶锈。
小刘继续誊写。姜乐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霍铮回了短信:我在停车场。赵大壮说的记住没。
她回了两个字:记住。
“你们说相声的,”小刘突然开口,“到底学什么的?”
笔没停。问得跟顺口似的。
姜乐把手机搁在桌上。“你想听?”
“随便问问。”
“不是随便的事。”姜乐把椅子往前挪了半截,“相声这东西,从清朝天桥摆地开始,到侯宝林改良、马三立逗你玩、再到姜昆冯巩他们九十年代的新段子——学的不是耍嘴皮子,是认人。”
小刘的笔停了。
“认人?”
“摆地的时候,观众站着听。说完一段端着铜盘讨赏钱。你得一眼认出谁是愿意掏钱的,谁是白听的,谁是来找茬的。”姜乐说,“侯宝林先生当年说——‘相声演员的眼,得比警犬还尖’。”
小刘把笔搁下。身子往后靠了靠。
“我爷爷听了一辈子相声,”他说,“但我从来没听过这些。”
“那是因为这些东西没人教。”姜乐说,“当年天桥说相声的老艺人,七八岁拜师,先学三年规矩——站怎么站、眼往哪儿看、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闭嘴。这叫‘立规矩’。规矩立好了,师父才教你第一段活儿。”
“第一段活儿是什么?”
“贯口。”
姜乐站起来。值班室不大,但够站一个人。她清了清嗓子——用丹田提的气,不是用嗓子眼挤的。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字正腔圆。每个字都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干脆利落,不拖不粘。
小刘愣住了。
值班室门口多了一个脑袋。
四十来岁的民警,手里端着搪瓷杯,杯子里泡着胖大海。他站在门口,嘴巴微张,忘了走。
“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
姜乐换了一口气。接上了天津话。
“蒸羊羔儿、蒸熊掌儿、蒸鹿尾儿——”
天津话的儿化音又重又黏,跟糖葫芦挂了层糖稀似的。门口那个端胖大海的民警手里的杯子抖了一下。
走廊里多了脚步声。
又来了两个。穿着警用棉袄,刚从外头回来,肩膀上还沾着霜。其中一个把手套摘了一半就站住了。
小刘想站起来赶人。姜乐伸出左手往下压了压:“没事,相声本来就是人多热闹才好看。”
她换成山东话。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
山东话的后音往下沉,字咬得跟山东馒头一样实在。端胖大海的民警先笑了——不是哈哈乐,是那种憋不住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笑。茶缸里的胖大海晃出来一颗,掉在地上,弹了一下。
然后换成东北话。
“蒸羊羔嗷——蒸熊掌——蒸鹿尾儿——”
那个‘嗷’字出来的时候,走廊里五六个民警全憋不住了。
他们不敢笑出声,怕违反纪律。但肩膀全在抖,跟装了弹簧似的。戴着手套那个拿手套捂着嘴,脸憋得通红。有个四十来岁的女民警蹲在走廊里系鞋带——鞋带早系好了,她就是蹲那儿笑。
小刘忍得最辛苦。手里的圆珠笔攥得咯吱响,塑料笔杆都弯了。
姜乐一口气报了四十二道菜名。
三种方言,加上普通话,一共四遍。最后一句话收住的时候,值班室的暖气片正好“咔哒”一声停了。整个走廊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有人鼓掌。
是那个蹲在地上系鞋带的女民警。她站起来,拍了两下手,手掌上的皮都拍红了。
“好——”
立刻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别吵到在押的。”
姜乐坐回椅子上。气息匀了。小刘摘下帽子,挠了一下后脑勺——额头上的汗印子留在帽箍上。
“姜——”他找称呼,顿了一下,“姜老师,我倒水给你。”
“叫姜乐就行。”
小刘已经站起来了。他从暖气片上拿起那个搪瓷缸子,把里头的茶锈水倒了,洗了三遍,重新放了茶叶。热水冲进去,茉莉花茶的气味一下子在值班室里散开。
姜乐接过杯子。烫的。双手捂着,指尖贴着搪瓷的温热。
“说相声是一场戏,”姜乐说,“但台下的东西才是根。我爹当年教我,第一件事不是背贯口——是认观众。哪个是真听,哪个是来找茬,哪个心里有事。你认不出,就站不住。”
小刘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又放下。“今天听您这么一说,我才知道说相声不简单。”
“不简单的是活下来。”姜乐喝了口茶。茉莉花的香味钻进鼻子,嗓子润开了。“希望剧场开了五年,账我记了一千八百多天。每一笔钱进多少出多少,连买扫帚的五块钱都写在本上。不是怕查——是怕自己忘了。”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走廊里的人散了几个,但还有两个站在门口。其中一个就是端胖大海的民警。他把那颗掉地上的胖大海捡起来,搁在茶缸盖子上。
姜乐放下杯子。声音压低了些。不是刻意压低——是嗓子唱完贯口之后自然往下沉。
“小刘警官,我求你件事。”
小刘抬头看她。
“你值夜班的时候,”姜乐说,“帮我多看着点靠西边那间号子的人。”
小刘的手搁在登记表上。手指头动了动,没写字。
“他晚上不睡觉,”姜乐说,“喜欢趴在门缝上看人。”
值班室里的暖气片又响了。嗡嗡的,像老牛拉车。
小刘看着她。从她的脸看到她的眼睛——然后明白了什么。那种明白不是恍然大悟,是一点点渗进去的。像墨水洇进宣纸。
“你怎么知道?”
姜乐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把搪瓷杯子搁在桌角。“天冷,茶凉得快。趁热喝。”
小刘也站起来。
“按规定我明天早上就交班了,”他说,“但今天晚上——我会多走几趟。”
姜乐点了下头。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端胖大海茶杯的民警侧身让开一步。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肩章上,反射出一点红。
姜乐走到拘留所大厅,从塑料托盘里取回手机和钥匙。手机屏幕亮着——霍铮的短信:怎么样。
她回:说完了。赵大壮手还是蜷的。
霍铮:我说的不是他。
姜乐把手机装进大衣口袋。门口的风灌进来,带着十一月夜里的潮气。
小刘从值班室出来,站在走廊尽头。他手里拿着那杯茉莉花茶——没喝,只是捧着。
他的眼睛往西边瞟了一眼。
走廊很长。西边的号子铁门紧闭,观察口的铁片拉开了一道缝。走廊顶上的荧光灯照不到那儿。
但小刘看见了。
铁门观察口的缝隙里,有一双眼睛。
赵大壮趴在铁门上,整张脸贴着观察口。右手蜷在胸前,左手撑在门板上。他在目送姜乐离开。
小刘收回目光,把茶咕咚咕咚喝完。茉莉花茶凉了,涩的。
他在心里记住了姜乐说的那句话。
——他晚上不睡觉,喜欢趴在门缝上看人。
值班室墙上的钟指到九点半。小刘回到桌前,把登记表翻回正面。赵大壮的名字写在第三行。他拿起圆珠笔——笔芯还是冻的——甩了三下才出水。
他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夜间加强巡查,重点监控西侧号子。
写完,他把笔搁下。
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啪,啪,啪——越来越远。姜乐走了。
小刘看了一眼窗外。停车场上一辆捷达车的尾灯亮起来,排气筒喷出一团白气。车灯照在拘留所门口的国徽上。
然后车开走了。
夜色又把拘留所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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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场。霍铮坐在捷达的副驾驶上,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头的毛衣。左手搁在方向盘上——手心还是红肿的,没消。
姜乐上车。关车门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回荡了一下。
“赵大壮说了什么。”霍铮问。
“他想让我相信他没杀顾平。说当年只是慢了一步。”姜乐拉上安全带。“然后让我给老戏迷传话。”
“你怎么应的。”
“让他记着那把铐子。”
霍铮没说话。
车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又亮了。十一月末的夜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贴着水泥地打旋。
姜乐发动车。排气管的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特别响。
“霍铮,”她说,“赵大壮趴门缝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不是我知道的,”霍铮说,“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姜乐挂了倒挡。
捷达调头的时候,车灯扫过拘留所的西墙。墙上有一个很小的高窗,铁栅栏窗户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光。
那点光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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