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专家的车停在希望剧场门口时，老会计手里的暖壶差点掉地上。
“周……周国栋？”老会计嗓门都劈了，“市审计局那个周国栋？”
小芳正往售票台上搁暖壶，听见这话扭过头：“怎么了？这人挺厉害？”
“厉害？”老会计把暖壶搁稳当，手还在抖，“他干审计三十年，查过的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去年查市文化宫，三个会计进去谈话，出来时脸色都是青的。”
小芳咽了口唾沫。
周专家一行三人。他走在最前面，五十多岁，穿件深灰色夹克，拎个黑色公文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跟刻上去似的——不笑，不怒，就是那种你欠他二百块钱没还的表情。
身后跟着一男一女，年轻些，各抱一摞报表。
“姜老板在哪儿？”周专家进门就问。
姜乐从后台出来，大褂还没换，袖口挽到小臂。她看了一眼周专家手里的报表厚度，扭头跟小芳说：“去把档案柜打开。所有柜子。”
小芳应一声跑开了。
周专家在售票台边上坐下，把公文包拉开，抽出一沓打印纸。赵大壮的举报信复印件，上面用红笔画了几十个圈。
“希望剧场最近三年的账目，”周专家拍着那沓纸，“每一笔可疑资金，我今天都要过。”
老会计赶紧把账本搬出来。三年六本账，码在桌上跟座小山似的。他翻开第一本时，手有点抖，纸张哗啦响了一声。
周专家没废话，手指点在第一行红圈上：“去年三月份。一笔五万块钱捐款，进账当天就转出去了。账面上只写‘定向捐款——向阳小学’，但没有转账凭证复印件。”
老会计手忙脚乱地翻账本。
姜乐在旁边开口了：“转账凭证在档案柜第三格，靠左第二个文件夹。那天是三月十一号，省慈善总会开的收据也在同一个夹子里。”
周专家抬头看她。
姜乐没看他，接着往下说：“向阳小学那笔钱不是我们联系的。是省教育厅直接打过来的，要求当天转给慈善总会。经手人是老赵叔，转账单上有他签字。”
周专家冲身后的年轻女人点了下头。那女人放下报表，跟小芳一起去了档案室。
老会计找到了那一页，把账本推过去：“周老师，您看——”
“不用。”周专家没接账本，“等核对完再说。”
档案室那边传来翻找的动静。小芳踩着凳子够第三格，铁皮柜门吱呀一声开了。过了一会儿，年轻女人拿着个塑料文件夹走出来，翻了两页，冲周专家点了点头。
周专家的表情没变化。他翻开报表第二页，手指点在下一个红圈上：“去年六月，一笔八万的装修款，分三次支出。发票是‘顺利建材经营部’开的——但这个经营部在工商系统里查不到。”
老会计额头冒汗了。
这笔他知道。当时剧场翻修观众席座椅，找的是一家小建材店，老板姓孙，开了十几年了。但工商系统里确实没登记这个店名。
姜乐说：“孙顺利建材店。个体工商户，税务登记号3301开头。他用了十几年的老店名，但工商注册名叫‘利发建材’，前年换了营业执照，老店名没注销。”
她顿了顿：“装修那批材料是实木座椅专用漆，八万块钱包括三十二套座椅拆装翻新。孙老板当时开了手写发票，因为新营业执照还没下来。后来补开的机打发票，和第一张手写票一起钉在八月份那本账里。”
周专家的手指在报表上停住。
他身后的年轻男人小声说了句：“个体工商户换执照确实有过渡期。”
周专家没说话。他翻到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三个问题。五个问题。八个问题。
姜乐全部没看账本。
每一笔钱——来路、去向、用途、经手人、入账日期、转账银行、对方户名——她说得比账本还清楚。有些数字精确到角。有些日期能说出当天天气——因为“那天剧场的窗户没关，风把账本吹翻了好几页”。
老会计在旁边听呆了。
他做了三十三年会计。有些账目，他自己都得翻半天才知道，姜乐居然全记得。有一笔九七年七月份的临时工工资支出，一共十七个人，每个人名字都不一样。姜乐一个一个说，说到第十三个时，老会计突然拍了下大腿——
“姜老板，这个人……这个人我都忘了！”
姜乐说：“陈广福。剧场北墙补漏的瓦工，干了三天。他那天穿着解放鞋，左脚鞋底磨穿了。”
周专家合上了报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暖气管道咕咚响了一声。门口的小芳攥着档案柜钥匙，手心汗津津的。
“你这些账，”周专家看着姜乐，“是你自己做的？”
“不是。”姜乐指了指老会计，“是我老会计做的。我只是——每一笔都看过。”
老会计的眼镜片有点花。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没说话。但擦眼镜的手背上有道青筋鼓起来，又慢慢消下去。
周专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审计意见书，拧开钢笔，在结论栏里写了四个字。
财务无误。
签完字，他把钢笔帽拧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抬头看姜乐。
“赵大壮举报你，”他说，“你怎么看？”
姜乐把袖口放下来，遮住了手腕上的快板茧。
“他举报我的唯一原因，”她说，“是他以为我跟其他人一样。”
周专家拎起公文包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我干了三十年审计。”他没回头，“真干净的账和假干净的账，我分得清。”
审计组的车走了。
老会计坐在售票台后面，暖壶里的水凉透了，一口没喝。小芳在旁边小声嘀咕：“姜老师你真神了……比电脑还快。”
姜乐没应。她拿起售票台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
窗外，十一月底的风吹得电线杆上的广告布啪啪响。剧场门口的台阶上有几片枯叶子，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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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拘留所。
赵大壮坐在号子下铺，左手捏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不烫了，但他没喝。
律师隔着铁栅栏坐着，刚跟他说完审计结果。赵大壮听完了，好一阵子没出声。同屋那个半夜总翻身的老头正倚在铺上揉膝盖，嘴里嘟囔着什么。
“她账上居然真的没问题。”赵大壮终于说了句话。
搪瓷缸子在他左手里转了一圈。
“那我藏的东西，”他看着律师，“她是不是也已经找到了？”
律师没回答。
赵大壮把搪瓷缸子搁在床头，抬头看了一眼号子门口那扇小窗户。窗户外头是走廊，白炽灯管有点闪，嗡嗡响。管教在走廊尽头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咕咚咕咚地响。搪瓷缸子里的水面平静下来，映出天花板上那盏灯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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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铮在刑侦支队办公室接完电话时，桌上的烟灰缸里又多了一个烟屁股。
电话是周专家打的。不熟，但周专家在电话里说了句让霍铮意外的话——“你那口子账面比我的账还清楚。”
霍铮把座机话筒搁回去。窗外风小了，走廊里有人推着铁皮柜走过，轮子在地面上嘎啦嘎啦地响。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然后拨了小六子的号。
“赵大壮藏东西的时间节点能锁定了，”霍铮说，“从审计异常的转账记录里，能倒推出他藏东西的那几天。”
话筒那头小六子喝了口什么，啧了一声。
霍铮站起来，往审讯室的方向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审讯室门上的红色指示灯亮着——里面赵大壮还在等下一轮提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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