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二审判庭。
暖气烧得太足,旁听席上有人把外套脱了搭在腿上。头顶的日光灯管是新换的,光白得刺眼,照得审判席上国徽的红漆有点反光。
姜乐坐在被上诉人席上,没请律师。面前桌上搁着一杯白开水,水面平静得跟镜子似的。她右手搭在桌沿,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木头——不急,有点节奏,像在后台等着上场。
对面是赵大壮的辩护律师,西装革履,公文包拉链开着,露出一角文件夹。他旁边坐着赵大壮,穿号服,手铐卸了,左手搁在桌上,右手藏在桌面下边。
那只看似随意放着的左手,指节有点发白——他在用力。
审判长敲法槌。
“现在由被上诉人进行质证。”
姜乐站起来。
膝盖上那处擦伤结的痂扯了一下,她没管。站直了,目光越过辩护席,落在证人席上。
“审判长,我想直接问证人几个问题。”
审判长看看她,又看看辩护席:“被上诉人可以选择自行质证。证人老王,你已宣誓,请如实回答。”
老王坐在证人席上,五十六岁,头发剩一半,剩下那一半染得乌黑,发根露出白茬。他穿着件新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头的毛衣领子翻出来,掖得不太平整。额头上有一层油光,不是暖气熏的——是汗。
他看了姜乐一眼,眼神碰上就弹开了。
姜乐没拿文件夹,也没翻什么材料。她走到证人席前边,中间隔着两米远,停住了。
“老王,”她声音不大,但审判庭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在希望剧场干过兼职财务,对吧?”
老王点头:“干了两年。”
“两年。”姜乐重复了一遍,“零二年到零四年?”
“对。”
“那时候剧场账上多少钱?”
老王愣了一下。辩护律师举手:“审判长,反对。这个问题与本案无关——”
“被上诉人在质证证人证言的可信度,”审判长说,“反对无效。证人请回答。”
老王嘴唇动了动:“这个……记不太清了。”
“那我换个问题。”姜乐说,“你女儿今年高考了吧?”
审判庭里安静了一秒。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嘀咕:“问这个干嘛?”
老王也愣了。他看着姜乐,嘴巴张开又合上,然后点了点头:“……考了。”
“孩子考得不错吧?”姜乐问,“考了多少分?”
老王的脸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轮,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大截:“六……六百二。”
“六百二。”姜乐点点头,语气跟聊家常似的,“好成绩。够上省城那所重点了。你闺女报的什么专业?”
“会计。”
“女承父业。”姜乐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王额头的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全是湿的。夹克拉链被他往下拽了半寸,露出里头毛衣上起的毛球。
姜乐往前走了半步。
“你老伴身体怎么样?”
老王的手指攥紧了证人席的栏杆。
“审判长,”辩护律师又站起来,“被上诉人的问题与证人证言的可信度毫无关系——”
“审判长,”姜乐转过身,声音平静,“证人老王当庭作证说我在希望剧场私设小金库,做假账洗钱。他作为剧场兼职财务,是这份证言的直接来源。我现在问的是证人家庭经济状况,这直接关系到他证言的可信度。”
审判长看了她两秒,然后说:“反对无效。证人必须回答。”
老王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她身体不太好。”
“什么病?”
“胃……胃上的毛病。”
“做了手术?”
老王点头。
“花了多少钱?”
旁听席上霍铮坐直了。他穿着便装,夹克拉链拉到胸口,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他的目光从姜乐身上移到老王脸上,然后又移回去。
老王不说话了。
审判庭里暖气管道咕噜咕噜响了一声。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又亮起来,电流声嗡嗡的。窗外有辆车按喇叭,声音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层棉被。
姜乐等了五秒。
然后她问:“你上个月刚买的车,什么牌子?”
老王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白了——从额头白到下巴,跟褪色似的。嘴唇哆嗦着张开,露出一排发黄的牙。夹克拉链被他的手攥住了,指关节咔咔响。
“我……我……”
“别克。”姜乐替他说了,声音还是那么平,“凯越。全款买的,二十三万。”
旁听席上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你女儿上的辅导班,高三冲刺班,”姜乐继续说,“五万八。你老伴的手术费——八万二。这些加起来——”她停了一下,看着老王,“远不止你在希望剧场兼职两年能挣到的。”
老王眼眶红了。
不是委屈的红,是被逼到墙角里、无路可退的红。鼻翼一翕一合,嘴唇翕动了七八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审判庭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旁听席上那个脱外套的忘了把衣服拉上去,半截袖子拖在地上。书记员的键盘也停了。
“证人老王,”姜乐说,语气连一丝波动都没有,“这些钱,哪来的?”
老王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突然伸出手,不是指向姜乐——是指向赵大壮的辩护席。手指头在空气里抖得跟筛糠似的,关节凸出来,青筋暴起。
“是他给我的!”
老王的嗓子破了音,像一面锣被人敲裂了。
“他让我做假证!他给了我三十万让我说你洗钱——”
法庭炸了。
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法警按住他。辩护律师的文件夹从桌上滑下去,啪一声摔在水磨石地上,纸张撒了一地。书记员手忙脚乱地敲键盘,敲错了两回。
审判长连敲三下法槌,“肃静!肃静!”
赵大壮没有动。
他坐在辩护席后头,左手还搁在桌上。那只手没攥紧,也没松开,就搁在那,跟刚才一样。
他看着老王。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意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冷淡——像看着一件早就料到会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
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又咕咚咕咚地响起来。窗外那辆车开走了,喇叭声没了。
霍铮坐在旁听席第三排,慢慢拧开了矿泉水瓶盖。没喝,就是拧开了。瓶盖在指间转了一圈。
法庭的骚动被法槌压下去两回,才逐渐平息。书记员继续敲键盘,敲得比刚才轻了些,键盘声跟雨点似的啪啪响。
老王被法警扶着坐下,肩膀还在抖。那件新夹克的拉链被他扯到胸口以下,里头的毛衣露出来,胸口处起了球,一粒一粒的。
姜乐转身走回被上诉人席。
她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水面在她手里晃了一下,然后静下来。
审判长宣布休庭十分钟。
法警押着赵大壮往外走。经过被上诉人席时,赵大壮停下了。他侧过头,看着姜乐。距离不到半米,能闻到他号服上洗衣粉的味道。
“你能让老王反水,”赵大壮说,声音压得很低,“这招确实漂亮。”
姜乐放下水杯。
“但你以为我只有一个老王?”赵大壮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姜乐也看着他。她没退后,也没靠前。
“你有几个老王我没兴趣。”她说,“我只要知道——你的人越少一个,你离那个老戏迷就越近一步。”
赵大壮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是愤怒,不是慌张,是一种像玻璃杯内壁生出裂纹一样的东西——表面还光滑,但里头已经碎了。很细,一闪而过。
然后法警推了他一把,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啪嗒啪嗒地走远了。
走廊里白炽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响。姜乐重新端起水杯。
杯子里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旁听席上霍铮把矿泉水瓶盖拧回去了。
夹克拉链没拉上,露出里头深蓝色的毛衣。他站起来,没往姜乐那边走。就站在第三排座位前边,目光看了一眼走廊那头赵大壮的背影,又收回来。
审判庭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有人推门出去,门又弹回来。门轴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了。
姜乐坐回椅子上,膝盖上那处擦伤的痂被裤腿蹭了一下,有点痒。
她没挠。
窗外,十一月底的太阳从云层里漏出来,打在国徽的红漆上。那道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暖气管道里的水还在响。
书记员键盘上的手指停了。最后一个句号敲下去,显示屏上的光标一闪一闪。
审判庭里只剩下暖气片散热的声音,和水杯里白开水慢慢凉掉的声音。
走廊尽头,审讯室的门开了,又关上。门上的红色指示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