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姜乐在打扫老剧场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那会儿她正蹲在舞台右侧的幕布后面,拿抹布擦踢脚线上的灰。手指蹭过墙根的铜质格栅——巴掌大,锈得发绿,嵌在墙里头。她愣了愣,凑近了看。格栅后头是一截铜管,贴着墙往上走,拐进天花板夹层里。
传声管道。
她爸活着的时候跟她说过这事儿。五八年建剧场那会儿,音响设备不行,台底下听不清台上说啥。老团长就让工人在舞台和后台之间埋了这条铜管,演员在台上唱,后台的人能从管子里听清楚每个字——方便催场,也方便老团长坐在化妆间里挑毛病。
姜乐把抹布放下,手指伸进格栅缝隙里摸了摸。管壁薄了,铜锈扎手,但管子里头干干净净。她弯腰对着格栅吹了口气——声音顺着管子钻进去,在头顶拐了个弯,三秒钟后,从后台转角那边闷闷地传回来。
还在通。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脑子里转了两圈。
然后拿起手机,给小六子发了条消息。
今天早上七点四十五。
姜乐蹲在后台转角外边三米远的空调外机后头,拿螺丝刀把松动的水泥块撬开一点。外机冷凝水往下滴,啪嗒啪嗒砸在她肩膀上,冰凉。
她把手机掏出来,点开提前录好的音频文件。音量调到最大。播放键按下去。
马长青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炸出来。
“那孩子心术不正。”
她停了播放器。换了个位置,把手机举到水泥墙缝跟传声管道出口之间。再放一遍。
声音穿过缝隙,钻进管道口。姜乐站起身,快步走回剧场里边,贴着墙根听——铜管里头嗡嗡地响,马长青的声音被铜锈吞了一半,剩下的那半截模模糊糊地钻进后台化妆间。
她把手机收起来。手心出汗。
小六子的短信跳进来:人来了。
七点五十二分。
赵大壮的手下——一个四十来岁的光头,穿了件灰夹克——从剧场后巷摸进来。他手里拎着个黑色工具箱,肩膀上挂着个帆布包。走到空调外机后头,先抬头看了看周围,然后蹲下。
工具箱打开。里头是一台SONY定向收音器,巴掌大的麦克风,一根信号线,一个巴掌大的录音模块。
光头把收音器固定在空调外机支架上,角度对准传声管道出口。冷凝水又滴下来,砸在他后脖子上。他骂了句“操”,缩了缩脖子,拿袖子蹭了一下。
收音器亮了绿灯。
光头掏出手机拨号。“大壮哥,装好了。”
电话那头赵大壮的声音:“清楚不?”
“信号三格。够用了。”
“盯紧了。马长青今天要是说啥话,一个字别漏。”
“得嘞。”
光头挂了电话,把工具箱合上,塞进空调外机底下。自己退到巷子口,蹲在墙根底下点了根烟。
八点整。
姜乐站在舞台上,大褂领口有点紧。台下只有马长青一个人,坐在第一排中间。
她深吸了一口气。
闭门演出开始了。
前四十分钟是正常演出。姜乐说了两段传统活儿,一段《八扇屏》,一段《文章会》。马长青在台下听了,偶尔点个头,偶尔皱个眉。姜乐说完《文章会》,喝了口水。
马长青在台下说:“节奏快了。第三番再压半拍。”
“是。”姜乐放下杯子,拿毛巾擦了擦手。
她看了眼舞台右侧的铜质格栅——那个位置,她上台前拿快板在格栅上敲了三下。声儿顺着管子传到后头,光头那边收音器信号灯跳了两格。
接下来这一段,是她留给赵大壮的。
八点四十七分。
姜乐把毛巾搭在话筒架子上,清了清嗓子。
“师父,我想问您句话。”
台下马长青端着茶杯,没喝。“说。”
“您觉得——”姜乐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铜质格栅正上方那个位置,“我走偏了没有?”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调,字正腔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传声管道的铜壁里。
马长青在台下放下茶杯。茶杯底儿磕在椅子扶手上,啪嗒一声。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姜乐手心全是汗。
“你没有走偏。”马长青的声音从第一排传上来,“是师父糊涂了。”
这句话只在剧场前三排回荡。
但姜乐早就在等这一刻。她右手伸进大褂袖口,按下了藏在里头的手机播放键。
蓝牙信号穿过剧情幕布,传到后台转角的蓝牙音箱上——那是她昨晚半夜溜进来藏的。音箱对准传声管道入口。
马长青的那句“是师父糊涂了”还没落音,传声管道里已经灌进了另一句话。
那段音频是姜乐三天前录的。
那天她给马长青打电话,说了快四十分钟。从十二岁拜师说到三天前闭门演出。马长青在电话里说了很多话——骂她的、夸她的、叹气的。姜乐全程录音,然后把所有句子切碎,挑出二十多个音节,在电脑上一个字一个字拼。
拼了六个小时。
“青”字的qīng。“心”字的xīn。“那孩子”三个字的音调曲线。她对着马长青的采访录音,一遍一遍调整波形,直到每个字的重音都跟师父说话的习惯一模一样。
最后合成的那句话是:
“那孩子心术不正。”
语气冷淡。尾音下沉。跟马长青在台上批评年轻演员时一个味儿。
现在这句话正顺着传声管道往外走。铜锈吞掉了高频,留下低沉的共鸣——听起来反倒不像录音,更像是远处的真人在说话。
后台外边。光头手里的录音模块信号灯跳满格。他按下保存键,又给赵大壮打了电话。
“大壮哥,收到句话。”
“啥?”
“马长青说的——‘那孩子心术不正’。”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赵大壮笑了。
“行。发过来。”
九点半。
拘留所。赵大壮坐在铁架子床上,右手指尖一下一下敲着膝盖。
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民警把个信封递进来:“你律师送来的。”
赵大壮接过信封,撕开。里头是个录音笔,银灰色,SONY的。他拿起来掂了掂,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副耳机,插上。
耳机里先是一阵电流噪音。然后是铜管共鸣的嗡嗡声。然后是那句——
“那孩子心术不正。”
赵大壮把录音倒回去,又听了一遍。第二遍他闭着眼。第三遍他睁开眼,拔了耳机,用外放又放了一遍——旁边有杂音,管子里有风声,但没有剪辑痕迹。
马长青的声音他认得。
二十年前马长青在文工团排练厅里骂他“基本功不扎实”,就是这味儿。尾音往下沉,像拍板收腔。
赵大壮把录音笔搁在膝盖上,笑了。
“马长青总算没让我失望。”
他站起来,走到铁窗前,朝外看了一眼。窗户外头是拘留所的围墙,围墙上头是电网。太阳刚升起来,阳光把电网的影子打在墙上,一格一格的。
赵大壮转回身,对着床铺上摊开的信封和录音笔,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段录音得给老戏迷听听。”
同一时间,剧场后台。
姜乐坐在化妆间里,大褂还没脱。手机震了一下。
小六子的信息。
“鱼咬了。”
姜乐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她对着镜子整了整大褂领口。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红。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霍铮的消息。
“午饭吃啥?”
姜乐拿起来敲了四个字:“红烧肉。你烧。”
然后锁了屏。
铜钥匙在售票台上搁着。收音机天线上的黑胶布又松了一点。
窗外起了风。枯叶子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第一排椅子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