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艺协会的会议室在文化馆三楼。
每周三上午九点半例会,雷打不动。今天人来得比往常早,椅子摆了三排,桌上搁着搪瓷茶缸和暖壶,墙角那台落地扇叶片上积了灰,入冬后就没开过。
马长青坐在主席位上,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缸子。盖子没打开。茶叶在缸底干等着。
会长老周端着茶杯走过来,往他旁边一坐,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老马,今儿个有啥事?”
马长青没抬头。右手搁在膝盖上,指节一下一下敲着。
“等会儿说。”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茶杯搁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九点三十五分。人到齐了。
后排坐着几个唱京韵大鼓的,前排是相声队的,靠窗那边是几个老票友,退休后入了会,平时喝茶听戏,开会时爱提意见。今天空气不太对,几个人交头接耳,眼神往马长青身上飘。
陈叔从前排扭过头,压低声音跟隔壁的小孙说:“上周老马在这儿骂姜乐那话,传得满城风雨。今儿个怕是要宣布断绝师徒关系。”
小孙没接话。他二十三岁,刚进协会两年,说相声的,平时最喜欢姜乐的活儿。上周马长青骂那话时他就在场,当时觉得嗓子眼儿堵了块东西。
马长青站起来。
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又刮了一声。会议室安静了。
他没拿稿子。两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上周四,就在这儿。”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说了一句话。说姜乐吃祖宗饭走妖魔道。”
台下没人出声。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那句话是我说的。”
马长青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我想了一个星期——我错了。”
陈叔手里的茶杯停了。老周拿杯盖的手悬在半空。
“姜乐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好的一个。”
马长青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台上念定场诗。
“她从十二岁跟着我学活儿,大冬天在没暖气的排练厅里站桩,腿上绑沙袋,一站两个钟头。我没见过第二个孩子能扛下来。”
他的右手从桌沿上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从来没有走偏过。是师父老了,看不懂年轻人的路怎么走了。”
后排有人吸了口凉气。老周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声音来得又脆又短。
陈叔皱起眉头。他比马长青小几岁,论资历得叫一声师兄。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水溅出来两滴。
“老马,这话你想好了?”
“想好了。”
“面子呢?”陈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上周你说那话,传得满城风雨。今儿个收回去,咱们协会的面子往哪儿搁?”
马长青转头看他。
“面子?我马长青的面子,不值我徒弟的前程。”
陈叔嘴张了张,没接上。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然后马长青往最后一排看过去。
姜乐坐在那儿。
她穿了件深灰色大衣,头发扎起来,素着脸。来的时候没人注意到她——后排挨着门,光线暗,她进来时签了个到,写的是“堂会备案材料补交”,然后安静坐下。
没人通知她今天要开会。但昨天下午马长青给她打了电话。
电话里他说的不是“你来一下”,说的是“明天例会,你来看看”。
姜乐没问看什么。她只是“嗯”了一声。
现在马长青看着她。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移。
“姜乐。”
马长青的声音突然轻了。
“你过来。”
姜乐从最后一排站起来。大衣下摆蹭在椅子扶手上,沙沙响。她没说话,皮鞋踩在瓷砖地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主席台前,站在马长青对面。
马长青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喉结又滚了一下。
“今天当着各位的面,我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不大了。但每个字都砸在瓷砖地上,弹回来,蹦进每个人耳朵里。
“姜乐是我马长青唯一的徒弟。不是曾经。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
姜乐的眼眶红了。
她没抬手擦。就那么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师父。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跪下了。
膝盖磕在瓷砖地上,一声闷响。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磕了一个头。
额头贴着冰凉的瓷砖,头发散下来扫在地上。不是敷衍的一点头,是端端正正、双手贴地、伏下身去的磕法。
这是相声行业最传统的拜师礼。现在的年轻人早就不用了——早就没有人磕头了。
但姜乐磕了。
马长青的手在桌子上抖了一下。他伸出去扶,手指碰到姜乐的肩膀,停住了。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皮子抖了两下,没说出来。
姜乐抬起头。额头上蹭了一块灰。她看着师父,嘴唇动了动。
“师父。”
就两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哑。
马长青伸手把她扶起来。手上使了劲,指节掐在姜乐手臂上,隔着大衣都能感觉到抖。
“起来。”
他扶人的动作不利索。手抖,劲用大了,差点把姜乐拽个踉跄。
然后他拍了拍姜乐肩上的灰。那动作跟二十年前他在排练厅里给十二岁的姜乐拍大褂上的灰一模一样。
老周站起来。茶杯都忘了端。
他鼓了掌。
就三下。手掌合得又重又响,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节奏跟戏台上打板似的。
然后小孙站起来了。
他第一个跟着拍。拍了三下手,发现只有自己在拍,巴掌停在半空——然后更多人加入进来。
掌声从稀疏到整齐,从几只手到十几只。老周边上的陈叔没动,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抬起手来,不怎么情愿地拍了两下。
马长青没顾上掌声。
他扶着姜乐的胳膊,盯着她额头上的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回家洗洗。别让你爸的照片看见你脑门上一块黑。”
姜乐笑了。眼泪掉下来一颗,她拿袖子蹭掉。
同一时间。拘留所。
赵大壮靠在铁架子床上,右手拿着手机。
上午十点,律师刚来过。他等了三天,等的是那段录音发酵。等曲艺圈炸锅,等舆论翻盘,等姜乐被“心术不正”四个字打趴下。
手机屏幕上推了一条本地新闻。
标题:“曲艺协会例会,马长青当众收回批评,确认姜乐为唯一传人”。
下面配了张照片。姜乐跪在地上磕头,马长青弯着腰扶她,眼眶红着。
赵大壮的笑容凝固了。
他没动。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僵住了。铁架子床上的褥子被他坐着的地方压出一个凹陷,边角翻起来,露出底下的铁条。
手机屏幕暗了。
他重新按亮。又看了一遍照片。然后看第三遍。
第三遍看完,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手机壳压在褥子上,没声儿。
他站起来,走到铁窗前。
窗外是围墙。围墙上头是电网。太阳升到半空,电网的影子短了一截,不再是一格一格的,而是挤成了一团铁丝网。
赵大壮右手攥着铁窗框,指节一下一下收紧。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文工团排练厅,马长青骂他“基本功不扎实”那次。当时的马长青,尾音往下沉,骂完了转身就走,没给过他第二眼。
今天马长青的眼眶红了。
但不是为他。
赵大壮把手从铁窗框上松开。手心在铁锈上蹭出几道红印子。
他转过身,对着床铺上的手机,自言自语了一句。
“马长青……”
后半句没说出口。咽回去了。
拘留所外面。巷子对面的小面馆里。
小六子坐在靠门口的位置,面前搁了碗牛肉面,筷子戳在碗里没动。他左手拿着手机,屏幕上弹出消息提示——
“会场里有个人从头到尾没鼓掌。坐第二排左边。我查查。”
小六子看了一眼,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下。
“查。”
然后他翻到姜乐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
“他那段录音还在。”
过了十几秒。姜乐回了。
“留着。等他自己拿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小六子看完消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把筷子从碗里拔出来,挑起一筷子面,开始吃。
面已经坨了。
下午。剧场后台。
姜乐坐在化妆间里,大褂换上了。额头上的灰已经洗掉,留下指甲大一点红印,是她自己搓的。
手机搁在化妆台上。屏幕亮着,小六子的消息框还开着。
铜钥匙在售票台上。收音机天线上的黑胶布松了半截,在暖气管的热风里轻轻晃着。
镜子边上搁着霍铮早上送来的保温饭盒。盖子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的字歪歪扭扭:
“红烧肉。你烧的——等不到你动手,我先烧了。凑合吃。”
姜乐打开盖子。红烧肉的酱油色有点深,有几块烧老了。
她夹起一块,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对着镜子,拿出口红补了一下嘴唇。
镜子里的人眼眶还有一点红。但嘴角往上弯了。
姜乐盖上饭盒盖子,把霍铮的便利贴从盖子上撕下来,折好,放进大褂内兜。
窗外起了风。枯叶子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第一排椅子底下。售票台上的收音机沙沙响了一声,又静了。
姜乐拿起口红的盖子,拧上。啪嗒一声。
然后她站起来,对着镜子整了整大褂领口。
“得嘞。”
她朝镜子里的人点了点头。
“上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