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壮用了四个小时磨尖那把牙刷。
拘留所卫生间墙上的通风管道接口,螺丝早锈死了。他拿牙刷柄一下一下撬,塑料断了两截,手指头被毛刺扎出血。他没停。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最后一颗螺丝啪嗒掉在水泥地上。
通风管道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往里爬。赵大壮右手蜷着——那只废手——只能靠左手往前蹭。肩膀卡在铁皮管壁上,憋着气硬挤过去。
他闻到铁锈味。混合着手上的血,还有拘留所配发肥皂的碱味。
管道尽头是外墙排气口。他踹开百叶窗,跳下去的时候左脚脚踝崴了一下。没骨折,但落地那一瞬间疼得他脑子里一片白光。他撑着墙根蹲了二十秒,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你他妈现在回头,就真成废物了。”
然后站起来。
家属院那边他熟。当年姜乐父亲还在的时候,他跟着霍铮来过两次。后墙外头有棵槐树,树枝伸到二楼窗户边上。现在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底下跟骨头架子似的。
他翻墙的时候右手打滑,指甲盖刮掉半片。血顺着手腕滴在墙根枯叶上。
没去管。他蹲在地上数窗户——三楼,右手边第二扇,客厅。灯还亮着,橘黄色的。
姜乐家的后窗没关严。周凤琴刚开了窗通风,忘锁了。赵大壮推开纱窗的时候,纱网边缘从铝合金凹槽里脱出来,发出轻微的嘶啦声。
周凤琴没听见。
她正在客厅沙发上哄霍小乐睡觉。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低,画面是深夜新闻重播。霍小乐趴在她腿上,眼睛已经合上了,小嘴微微张着,口水蹭在周凤琴的裤子上。
周凤琴一只手拍着孩子的后背,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声音低得跟蚊子叫似的,断断续续的,记不清词的地方就用鼻子哼过去。
客厅玄关挂着姜乐的大褂。深灰色的,口袋里还塞着剧场售票台的铜钥匙,露出半截穗子。
暖气片咕噜咕噜响。厨房水龙头没拧紧,隔十几秒滴一滴水。
赵大壮从厨房推拉门进来。运动鞋踩在瓷砖上,没声。
他把手按在周凤琴肩膀上。
周凤琴的身体僵住了。肩膀下面,肌肉从松变硬的过程赵大壮能感觉到。他没动刀子——那把水果刀还在他裤兜里。他是用右手按的。那只废手。手指使不上太大劲,按在肩膀上的力道轻得跟搭了块布似的。但周凤琴还是感觉到了。
是冰的。
周凤琴没回头。她侧过脸,先是看了一眼肩膀上那只手——手指上还带着铁锈红印,指甲盖去了半片,血凝成黑褐色的痂。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赵大壮的脸。
赵大壮穿着拘留所发的灰色线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脸上有灰尘和铁锈蹭的痕迹。左眼下面有道新刮的口子,不深,但血还没干。他的呼吸很重,嘴唇干得起皮。
周凤琴认出了他。
“小赵。”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没尖叫。没往后躲。
赵大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在这种情况下说的第一句话是叫他的名字——不是“你是谁”,不是“救命”,是“小赵”。
这是当年他跟着霍铮来家里吃饭时候,周凤琴对他的称呼。
周凤琴低下头看了一眼霍小乐。
孩子在她腿上翻了个身,皱了皱眉,然后又把脸埋进她腿侧的旧绒毯里。没醒。
周凤琴重新抬起头。她看着赵大壮,用和小时候哄霍小乐睡觉一模一样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孩子刚睡着。你轻点。”
赵大壮的手松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右手的指节从周凤琴肩上滑下来两厘米。他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废手。
他记得。上次他用这只手拿什么东西,还是拿烤红薯的包装纸。那时候姜乐站在他面前说,老班长要是看到你现在拿枪的手变成这样,他会怎么说。
现在他这只手按在一个老太太的肩膀上。
周凤琴没动。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不是不怕——她手在抖。霍小乐枕着的绒毯子下面,她的手指攥着毯子边,指甲掐进绒布里,指节发白。
但她没动。
也没喊。
赵大壮把刀子从裤兜里拔出来。水果刀,超市货,塑料柄,刀头上还贴着一张未撕掉的价格标签——三元。他把刀子握在左手里,刀刃对着沙发的方向。不是直直地指着人,是握着。刀柄在手心里攥得紧,刀身垂向地板。
“阿姨。”
他叫了一声。声音是哑的。
“我不想伤你。也不想伤孩子。”
“那你想干什么。”周凤琴看着他。她说话的时候把霍小乐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一只手掌护住孩子露出来的后脑勺。
“我要姜乐回来。”
赵大壮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好笑。他把逃跑的最后筹码押在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身上。以前他抓过拿老人小孩当人质的嫌疑人。那时候他穿着警服,跟人说你这是重罪。
他现在穿着拘留所的线衣。
赵大壮伸手抓过茶几上的座机话筒。座机是老式的,按键已经发黄,数字2的按键磨掉了字。他按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
“喂。”姜乐的声音。
“姜老板。”赵大壮停顿了一下。“你妈和你儿子在我手上。”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赵大壮能听见姜乐的呼吸。很轻,很稳。
“你一个人回来。不要报警。不要告诉霍铮。”
“赵大壮。”姜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平静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你也是穿过那身衣裳的人。你要的东西我给,但你要是惊着我妈跟孩子一根头发——”
她没说完这句话。
“我怕吗?”赵大壮笑了一下。他的笑声很干,刮在嗓子眼上。“你觉得我现在还怕什么?”
“我说到做到。”姜乐的声音没变。
赵大壮捏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他忽然很想把话筒砸下去。但他没砸。他听见背景音里有风声。姜乐在跑步。
“你车上装了信号干扰器对不对。”姜乐的声音还在继续。“我这边电话拨不出去。你不用跟我说谎——你以前在技侦待过。你懂怎么封信号。”
赵大壮没说话。他的确在座机上加了个小装置。他自己用旧手机零件焊的。只要座机和外界建立通话,路由器的信号就会被强干扰覆盖。有效范围二十米。超出二十米之外的通讯信号全部中断。
他算好了。姜乐在车里接的电话。她车停在剧场门口。剧场门口到最近的有信号的地方是街口拐角,步行至少五十米。
“我十五分钟到。”
姜乐挂断了电话。
赵大壮把话筒扣回座机上。座机旁边的柜子上放着一张照片——姜乐和霍铮的合影。照片上姜乐穿着红色大褂,霍铮穿着警服。俩人站在剧场门口,姜乐手里捏着快板,霍铮在笑。
赵大壮看着那张照片。
“阿姨。”他没回头。对着那张照片说话。“你说——霍铮现在在哪儿?”
周凤琴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哪儿。”赵大壮把刀子换了个手。左手攥久了,手心出汗,塑料刀柄发滑。“他在外围。他肯定已经接到消息了——我越狱的警报是自动发到分局系统的,超不过十分钟他就能赶到。”
“可他进不来。”赵大壮盯着照片上霍铮的脸。“我装了信号干扰器。他电话打不进来,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他只能在外围围着——跟狗围着骨头一样。”
周凤琴忽然开口。
“小赵。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赵大壮的身体顿了一下。
“你以前来我家吃饭的时候,还帮阿姨洗碗。那天老姜做了红烧鱼,你说我爸做的鱼比食堂好吃。你吃了三碗饭。”
赵大壮没动。
“你还记不记得那天霍铮也在。他说你饭量大,你俩差点在饭桌上打起来。后来老姜说——说你们两个都别吵,吃饭。”
赵大壮闭上眼。
他记得。他记得那条红烧鱼。姜云天做的,酱油放多了,颜色黑乎乎的,但味道好。他还记得霍铮抢了他一块鱼肚子,他拿筷子追着霍铮打。周凤琴给他们一人夹了一筷子青菜,说不吃青菜就别想吃肉。
那时候他右手还能拿筷子。
赵大壮睁开眼。他走到沙发边上,用左手把刀子摆在茶几上。刀刃贴着玻璃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阿姨。”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我回不了头了。”
周凤琴看着他。她看着他眼角那还没干的血痕,看着他手上糊满的铁锈,看着他脚踝上鼓起来的一个包。
“你知道姜云天当年是怎么死的不。”赵大壮忽然说。
周凤琴的瞳孔缩了一下。
赵大壮没看她。他盯着自己那只废掉的右手。手指蜷着,跟冻僵了似的。
“我不是说凶手——我是说,他最后那几年。”
剧场门口。姜乐挂断电话。
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信号受限,无法拨出”。
她没犹豫。转身冲出化妆间。桌上的保温饭盒还开着盖子,霍铮那张便利贴还贴在饭盒上——“热过了。赶紧吃。”她看都没看一眼。
跑过售票台的时候她的手磕在台角上,铜钥匙被撞掉下来,啪嗒摔在地砖上。
姜乐弯腰捡起来。她攥着钥匙,指头死命捏住冰凉的铜块,钥匙齿在掌心里硌出印子。然后她拉开大褂内兜——手指碰到信纸的边缘,是硬的。
老爸那张纸。
她没停。冲到停车场,钻进自己那辆旧桑塔纳,发动。
引擎嗡嗡响。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霍铮的号码在通话记录第一行。她没打。
不是不想打。
是打不出去。
赵大壮在电话里说了“不要告诉霍铮”——她知道那句话背后是什么。赵大壮是前技侦,他能在座机上做手脚,就能在信号端做监视。她一拨号,那边立刻会知道。
姜乐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她伸手把手机振动调到静音。屏幕上霍铮的号码还亮着,通话键就在拇指边。
她按了。
没拨。
按下的是另一个功能——加密定位共享。这个功能是霍铮教的。他说如果有一天她被人跟踪,或者遇到什么事来不及打字的,就按音量键三下。他能看到她的位置。
她把音量键按了三下。
手机振动了一下。
然后她关掉屏幕。车子拐出剧场门口那条巷子,直接朝家属院方向开去。车速压在限速线上,没超速。她知道一旦超速被拍下来,警队的系统会推送通知给霍铮。
赵大壮肯定算到了这一层。
他算到了霍铮的反应。可他没算到一件事。
姜乐握紧方向盘。
他没想到。她没打算报警。
姜乐的车子开过南街口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
霍铮。
靠在捷达车门边上,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对着家属院那栋楼的窗户。他脸上的表情姜乐离着二十米都能认出来——那是被程序拴住脖子的狼。
他没看到她。
姜乐的车过去了。
拐进家属院大门的时候,后视镜里霍铮的身影被院子里的槐树遮住。风吹过来,枯枝刮在车身侧面,嘶啦一声。
姜乐停了车。
推开车门。
院子里路灯亮着。灯泡上全是虫子屎,光线灰蒙蒙的。她锁了车,钥匙拔下来的时候手指头在发抖——她看了一眼手指头,稳住了。
她把铜钥匙塞进大褂内兜。手碰到那张信纸——老爸的字。还有霍铮那张便利贴。
两页纸叠在同一层。
姜乐抬头看向三楼。
窗户亮着。橘黄色的灯。
她进了楼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