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
姜乐摸黑上到三楼,手指头扶着墙。墙皮掉了好几块,摸上去粗粝粝的。她走到自家门口,站住。门缝底下透出橘黄色的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这是赵大壮在告诉她,里头一切照旧,按他说的来。
她没急着掏钥匙。
姜乐把手伸进大褂内兜,手指碰到两张纸。老爸的信纸。霍铮的便利贴。叠在同一层。她把两张纸往深处推了推,指尖触到一个硬东西——录音笔。霍铮放车上的,她刚才在副驾座下面摸到,塞进了兜里。
录音笔的开关在侧面。她用拇指肚摸了一下,确认是关着的。
然后拔出钥匙。
铜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楼道里特别脆。她拧了一圈,锁舌弹开,门往里开了一条缝。
客厅里的光先漏出来。
姜乐推开门。
画面比她想的还安静。
周凤琴坐在沙发上,后背僵直,怀里抱着霍小乐。孩子睡着了,脸埋在周凤琴肩膀窝里,呼吸均匀。茶几上放着个玻璃杯,水没动过。
赵大壮坐在她们对面。
椅子是从餐桌那边拖过来的。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袖子磨得发亮,瘦了很多。那把刀放在膝盖上——不是厨房里的菜刀,是把军刀,折叠的那种,刀刃收在槽里,半开着。
他没看刀。
他看的是姜乐。
姜乐在门口站了两秒。
赵大壮的眼窝陷进去了。胡子没刮,下巴上一片青茬。他右手搭在刀柄上,左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蜷着——还是那种神经损伤后的样子,使不上劲。
姜乐低头。
换鞋。
她把脚上的皮鞋蹬掉,踩进棉拖鞋里。鞋帮子踩塌了后跟,她用脚尖勾了一下。这个动作她做了半辈子,进门换鞋,连看都不用看。
赵大壮的呼吸重了一拍。
姜乐抬起头,走进客厅。她没看那把刀。走到沙发边,坐到周凤琴旁边,伸手握了一下周凤琴的胳膊:“妈,您带孩子进屋去。”
周凤琴没动。
姜乐看着她。周凤琴的手指头攥着霍小乐的衣服,指节发白。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过了好几秒,她看着姜乐,声音在发抖,但话是完整的:“乐乐,你跟他说。妈在这儿,妈不怕。”
姜乐看着周凤琴的眼睛。
怕。
但没躲。
姜乐握紧周凤琴的手。妈妈的手在抖,手心是凉的。姜乐没戳破,只是把那只手握在自己手里,使劲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妈。”
周凤琴看着她。
“您听我一次。”姜乐的声音很轻,“带孩子进去。我答应您——不会有事。”
周凤琴看了她很久。
然后站起来。她把霍小乐抱稳了,孩子的脚从她臂弯里垂下来,拖鞋掉了一只。周凤琴没捡。她走过赵大壮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赵大壮。”
赵大壮抬起头。
周凤琴看着他,话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你爸要是活着,看到你今天这样——”
“妈。”姜乐打断她。
周凤琴住了嘴。她抱着霍小乐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
橘黄色的灯光照在茶几上,照在那把刀上。刀片上的机油反光。赵大壮的手搭在刀柄上,拇指肚摩挲着刀柄上的防滑纹。
姜乐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你把刀放下。”她说,“我跟你聊。”
赵大壮没动。
“你拿着刀,我就不聊了。”
赵大壮盯着她。眼神里不是凶狠——是累。累到骨头里的累。他嘴唇干裂,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不怕?”
“怕。”姜乐说,“但你拿着刀坐这儿,不是为了捅谁。你要是想捅,早捅了。”
赵大壮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一下。
然后他把刀放到茶几上。
刀片落在大理石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他没推开。手还搭在刀柄上。
姜乐看了一眼那把刀,又看了一眼赵大壮的眼睛。
“老赵。”
赵大壮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钻通风管道的时候,”姜乐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平常事,“手扎出血了没?”
赵大壮没回答。
姜乐看着他在膝盖上蜷着的左手。手指头上好几道口子,没包扎,血结了痂,黑红黑红的。
“拘留所的通风管道,”姜乐继续说,“管道口有铁丝网。螺丝锈死了,得用东西撬。你拿什么撬的?牙刷?”
赵大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把牙刷柄掰断了,”姜乐说,“塑料断茬扎进手指头里。你手本来就使不上劲,攥不住东西。铁丝网怎么弄开的?”
“掰的。”
赵大壮的声音哑了。
“拿胳膊肘掰的。”
姜乐点点头。
“跑了之后呢?”她问,“你怎么进家属院的?门卫换了人,大门口有监控。你从哪儿进来的?”
“西墙。”
“施工留下的脚手架?”
赵大壮看着她。眼神变了——不是威胁,是那种被人看见了的眼神。
“你知道。”他说。
“我猜的。”姜乐说,“西墙那边上个月在修下水道,脚手架还没拆。你以前是技侦,踩点不用踩,脑子里过一遍全小区的漏洞。”
她停了一下。
“你没算到一件事。”
赵大壮等着。
“我没打算报警。”
赵大壮的手指头在刀柄上松了一点。
“霍铮在外面。”姜乐说,“但他进不来。你算到了——按程序他被回避了。你算到了警队的反应时间,算到了我回来的路线。你没算到一件事。”
她看着赵大壮。
“我没打算叫警察。”
赵大壮没说话。
但他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了。
姜乐没看那把刀。她看着赵大壮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坐在我家客厅里,拿着刀,不是为了伤谁。你是想让我听你说话——对不对?”
赵大壮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你说。”姜乐把后背靠在沙发靠垫上,“我听着。”
赵大壮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蜷着的,神经损伤后一直使不上劲的手。
“我转文职了。”他说。
姜乐没接话。
“下个月。调令下来了。”
他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我当了二十三年刑警。”赵大壮说,“腿上挨过一刀,肋骨折过三根。八年前那个案子——”
他停住了。
姜乐等着。
“我欠霍铮一条命。”赵大壮抬起头,看着姜乐,“你知不知道?”
姜乐没说话。
“八年前他替我挡了一枪。不是子弹——”他摇头,“是他替我扛了处分。本来该被调走的是我。”
姜乐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你拿录音算计我。”赵大壮说,“不是你。是霍铮的媳妇儿。是那个我当年抱着到医院的小丫头。”
他的眼眶红了。
“我没想这样。”
他把手攥成拳头,指节上的伤口绷开,血珠子渗出来。
“可我已经没别的法子了。”
姜乐看着那滴血落在茶几上。
没说话。
卧室的门缝里,周凤琴抱着霍小乐,靠在门框上。她的手还在抖。
客厅的窗帘被风吹了一下。窗外头有对讲机的声音,很远。
姜乐伸手按了一下电视机旁边的开关。
客厅的灯闪了两下。
两短,一长。
然后她坐回沙发。
看着赵大壮。
“你说你没别的法子了。”她说,“那你说,你想要什么。”
赵大壮抬起头。
“我要你告诉我——”
他的声音变了。
“马长青给你的那段录音,是不是你自己做的?”
姜乐看着他的眼睛。
没回答。
窗户外头,霍铮站在警戒线外,看见自家的灯闪了两下。
他把手里攥着的烟往地上一摁。
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我回避。你们来。”
然后退了一步。
风吹过来,把他脚下的烟灰卷散了。
楼上的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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