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静了有半分钟。
姜乐看着茶几上那把刀。刀刃朝外,刀柄离赵大壮的手三指远。他没再碰它,但也没推远。
“你还记不记得你入警第一天的第一顿饭?”
姜乐的声音不大,语调跟平时在剧场后台聊天没两样。
赵大壮没抬头。
“食堂。大圆桌。老民警招呼新来的小伙子多吃点肉。”姜乐说,“红烧肉,酱油味儿特别重。你吃了三碗饭。”
赵大壮握着刀柄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顿饭是马长青请你吃的。”姜乐说,“他把自个儿碗里的肉全扒拉给你了,说你太瘦,出去抓贼跑不过人家。”
窗外头有风。窗帘动了一下。
“你那时候一百二十斤。”姜乐说,“皮带扣到最里头一格还是松的。警服大了两号,袖子长出一截,你不好意思跟后勤换,自己卷了两道。”
赵大壮的喉结滚了一下。
“第一回出警,是个菜市场纠纷。俩摊贩为抢摊位打起来了,你去劝架,被人一把推倒在地上。菜叶子糊了一身。”姜乐的嘴角动了动,没笑,“你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烂菜叶子,继续跟人讲道理。后来那俩摊贩不好意思了,请你吃了个烤红薯。”
“你咋知道这些。”
赵大壮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不像问句,像漏气。
“马长青说的。”姜乐说,“他跟我说的时候,在办公室泡着搽缸子,茶叶都没放。”
赵大壮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窗帘又被风吹了一下。远处有对讲机的声音,隔着好几层楼,闷闷的。
“第一年你就立了功。当街抢包的,你追了三条街。那贼掏出刀来划了你手臂一下,你没松手,硬把丫摁地上了。你那件警服上全是血,袖子都凝成硬壳了。”
姜乐顿了半秒。
“但你站在派出所门口,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马长青下班经过,你举着受伤的胳膊给他看,说——‘师父,我没给你丢人。’”
赵大壮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个时候——”
姜乐看着他。
“你是真的想当好警察的。”
门缝里传来很轻的声音。周凤琴在卧室里,抱着霍小乐。她没哭出声,但鼻子抽了一下。
赵大壮低着头。
他看着自己那只蜷着的右手。神经损伤的,使不上劲的手。
“你第一次见霍铮,是八年前。”姜乐说,“你那时候刚从刑警队调过来。霍铮请你吃饭,你点的红烧肉。你说食堂的酱油放太重,外头的红烧肉不一样。”
“够了。”
赵大壮的声音哑了。
姜乐没停。
“你跟我说过,当警察不是为别的,就是想对得起这身皮。你那时候胳膊上还有那道疤,逢人就给人看,说是你第一枚勋章。”
“够了你别说了!”
赵大壮的声音拔高了,但他没抬头。
他的肩膀塌着。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姜乐的语气没变,还是那个调。但这句话落下来,像铁片子刮水泥地。
赵大壮没回答。
“你第一次收钱的时候——”姜乐看着他,“有没有想过那件被血染红的警服?”
赵大壮的手再次攥成拳头。指节上的伤口又绷开了,血珠子渗出来,滴在茶几面上。
他没擦。
“第一次,你跟自己说,‘就这一次’。第二次,你说,‘最后一次’。第三次,你没再跟自己说话。”姜乐说。
“我跟你说你第一次立功的时候,你站在派出所门口笑。”姜乐的语速慢了,“那天的太阳很好。你警服袖子上的血还没干透,马长青拍你肩膀,让你小子别得意。你那会儿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这辈子就这么干下去了’?”
赵大壮的肩膀开始抖。
不是哭。是绷了太久的东西,终于绷不住了。
“八年前霍铮替你扛处分那回,你半夜跑到我家楼下,不敢敲门。霍铮从窗户里看见你,下楼跟你喝了半宿的酒。你喝多了,跟他说——‘这条命欠你的,啥时候要啥时候拿去。’”
姜乐的声音里没有责怪,没有审判。
她只是在说。
“他没要你的命。他从来没想过要。你就是把刀架我脖子上,他也不会要你的命。”
赵大壮的眼眶红了。
但眼泪没掉下来。
“我见过你最好的样子。”姜乐说,“站在派出所门口,袖子口全是血,笑得像个傻子。”
她把后背往沙发靠垫上靠了靠。
“你不是生来就是坏人的。”
客厅里只剩风声。
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道横在茶几上。那把军刀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赵大壮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蜷着的右手。
一个小时过去了。
姜乐还在说。说赵大壮第一次办案的手忙脚乱,说他第二次立功时马长青给他下的饺子,说霍铮结婚那天他喝多了站在椅子上唱《少年壮志不言愁》,调子跑到了天上。
两个小时过去了。
姜乐的声音有些哑了,但她没停。她说赵大壮每次去医院看受伤的同事都偷偷塞钱,说他在菜市场帮老太太拎过菜,说他有个笔记本记着所有他欠的人情——霍铮的、马长青的、同事们的。
“那个本子还在你抽屉里。”姜乐说,“最底下那格,压在你转文职的通知底下。”
赵大壮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没去擦。
卧室里的周凤琴,靠着门框,手不再抖了。她只是抱着霍小乐,听着客厅里的声音。孩子的呼吸均匀了,睡着了。
第三个小时的某个时刻。
赵大壮动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手伸出去。
手指碰到刀柄。
然后——
他把刀往茶几中间推了一点。
“够了你别说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的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那只蜷着的右手,指节上的血已经凝了。
那把军刀横在茶几正中间。
刀柄朝姜乐。
刀刃朝外。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刀身上,冷冷的一道白线。
赵大壮低着的头终于抬起来。他看着姜乐,眼睛红肿,嘴唇抖着。
“我——”
他没说下去。
窗户外头,霍铮站在楼下,看见三楼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
他脚边的烟灰被风卷散了。
旁边有人想说话,他抬手止住了。
“再等等。”
他又退了一步。
楼上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但灯光没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