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折叠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她把纸展开，用手掌在茶几上压平，然后推到赵大壮面前。动作不快，每一步都让对方看清楚。
“你看看这个。”
赵大壮没动。
他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一条蛇。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左手的指节上血凝成了黑色的痂，右手还搁在膝盖上，蜷着，手指微微发抖。
“看。”姜乐又说了一遍。
赵大壮伸手了。左手，因为右手使不上劲。他的手指碰到纸张边缘，纸张抖了一下——不是纸在抖，是手在抖。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窗帘被风吹起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扫进来，正好落在纸上。
那是一张申请表。泛黄的，复印件，有些地方墨迹淡得快要看不清。但表格上的字还在——
申请人：赵大壮。
申请理由：执勤中负伤致残。
填报人：霍铮。
申请日期：五年前。
赵大壮看到“霍铮”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就像被什么东西钉在沙发上，肩膀塌着，脖子梗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三个字，一动也不动。
挂钟滴答。
风声停了。
姜乐的声音响起来，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不知道这件事吧？”
赵大壮没应。
“你负伤住院的时候，霍铮一个人跑了十几趟省厅。”姜乐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找人事处，找财务处，找分管领导。你那份病历不符合补助条件——伤情鉴定报告缺一个章。他把报告重新提了一遍，找了三个专家会诊，补了十七页材料。”
赵大壮的手开始抖了。不只是手，整条胳膊都在抖，从肩膀到手指头，像筛糠一样。
“你出院那天，他把补助单放在你病历本里。”姜乐看着他，“最后一页。但你没翻到过那一页。”
赵大壮握紧了那张复印件。
纸张在他手里皱成一团，他又赶紧松开，用手指去抚，把皱褶抚平。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落在“霍铮”两个字上。
“我一直以为——”
他说不下去。
他以为霍铮看不起他。
负伤以后，他从一线退下来，转文职。枪拿不稳了，跑步跟不上了，连拆枪都开始出错。他觉得自己废了。
他把这种感觉投射到霍铮身上——觉得霍铮在看他笑话，觉得霍铮认为他不配当警察，觉得霍铮想把他彻底踢出队伍。
所有的恨，都是他自己编出来的。
恨了这么多年。
恨到差点杀了霍铮的女人。
恨到拿刀对着霍铮的孩子。
姜乐没说下去。她只是把那张纸又往赵大壮面前推了一点。纸张已经被眼泪洇湿了两块，墨迹有些晕开了。
“他不是看不起你。”姜乐说，“他从来都没有。”
赵大壮低着头。
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攥紧，指节发白。然后慢慢松开。然后攥紧。松开。攥紧。像在抓什么东西，又像在放什么东西。
客厅里的挂钟又响了。
滴答。
里屋传来霍小乐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一声，又安静了。
周凤琴靠在门框上，抱着孩子，一只手捂着嘴。她看着自己的丈夫——不是那个拿刀的人，是这个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人。
赵大壮终于出声了。
不是哭。是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哑得像破锣:“操。”
他的手在桌上摸。摸到那把军刀，握住了。姜乐没动。周凤琴全身绷紧。
赵大壮把刀往茶几中间推了一点。刀柄朝姜乐。刀刃朝外。
他松开了。
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刀柄上掰开，放在膝盖上。然后他用手掌去擦脸上的眼泪，越擦越多，干脆不擦了。
“够了你别说了。”
他的声音不是从嗓子里发出的，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姜乐停住了。
赵大壮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得快要渗血，嘴唇抖得说不出第二个字。他把那张复印件折好——很慢，折痕对齐，四个角都压平——然后放进自己胸前口袋里。
口袋在心脏的位置。
他拍了拍，确认纸张不会掉出来。
“霍铮在外面吗？”
又是那种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
姜乐点了点头:“在。”
楼下。
霍铮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脚边攒了好几个烟头，都让风吹散了，剩下些灰白色的烟灰，粘在柏油路面上。
旁边有人想说话，他抬手止住了。
“再等等。”
他又退了一步，退到墙根底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盯梢小六子那边的人发来的:目标无异常，仍在城南。
他没回。
三楼。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橘黄色的灯光还在，透过布料的颜色温吞吞的，像旧台灯底下那种黄。
赵大壮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隔着窗玻璃，隔着窗帘，隔着三层楼的夜风，几乎听不见。但霍铮听见了——
“帮我说一句——对不起。我欠他的。”
路灯闪了一下。
没灭，但暗了那么一会儿，然后才慢慢亮回来。橘黄色的光照在霍铮脸上，照见他点烟的手——火苗晃了一下，歪了，他又拨回去。
窗帘动了一下。
是风。
也可能是有人在看他。
霍铮把烟掐了，烟头扔进垃圾桶。他整了整衣领，站直了。墙皮蹭下来的白灰粘在他后背上，他没去拍。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湿冷。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霍铮踩在自己影子的头上。
他继续站着。
没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