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是在检查橱柜的时候举起手的。
赵大壮被押上警车已经过去二十分钟,特警分两组在姜乐家做例行搜查。一组翻客厅和卧室,一组查厨房和卫生间。老秦领着厨房这一组——他是队里资格最老的排爆手,快退休的年纪,按理说这种搜查活不该他上。但今晚人手紧,他自己套上防护服就跟进来了。
橱柜在水池下面,双开门,木头框子被水汽泡得有点胀。老秦蹲下来,左手拿着一支笔式手电筒,右手去拉柜门。门开了,手电光照进去。
他停住了。
不是猛然停住那种停。是身体先僵了,手还举在半空中,脑子才跟上。他保持着蹲姿,慢慢把手电的光固定在柜子最深处。管子。胶带。一捆东西。
老秦举起了右手。
厨房里两个年轻特警还在翻抽屉,听见身后窸窣声突然停了。一回头,看见老秦举着手的姿势,两个人同时僵在原地。
“秦叔?”
老秦没回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
“都别动。退出去。”
两个年轻人对看一眼。其中一个刚要开口,老秦又说话了。
“现在。”
厨房门被推开。老秦一步步退出来,始终面朝着橱柜的方向,直到整个人出了厨房,才把门带上。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走廊里,霍铮正跟一个特警在核对赵大壮个人物品的登记清单。老秦摘下头盔,额头上全是汗。他走到霍铮面前,直接说了一句。
“厨房橱柜里有一捆炸药。胶带绑在水管上。量不小。”
霍铮手里那张登记清单被攥皱了。
“能拆吗?”
老秦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引爆装置很糙。接线方式一看就是野路子——这种反倒最难搞。因为不稳定。”他顿了顿,“给我十五分钟。都退出去。整栋楼。”
霍铮看了他一眼。老秦今年五十三,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神还是三十年前刚进队时那个眼神。霍铮点了头。
“十五分钟。多一秒我就让人把你拖出来。”
老秦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然后转身推开厨房门,进去了。
凌晨两点二十分。
疏散开始了。
特警分成三组,从顶层往下挨家挨户敲门。三楼。四楼。五楼。再往上是周凤琴住的六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脚步声密集但不乱。有人在敲门,有人在喊“带上外套”,有人在帮老太太提鞋。
姜乐抱着霍小乐站在楼下空地上。孩子被吵醒了,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不哭也不闹,小手攥着姜乐的领子。周凤琴站在她旁边,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不知道是哪个邻居给她搭上的。
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楼上老孙头裹着一件军大衣,手里还拿着收音机,天线没抽出来,耳机线在胸前晃荡。四楼的李婶抱着她家猫,猫用一块枕巾裹着,露出个脑袋,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住二楼的锅炉厂退休工人刘师傅,手里拎着个铝饭盒,都不知道他半夜起来拿这玩意儿干什么。
没人说话。
整栋家属楼几十号人,站在凌晨的冷风里,安静得只剩风刮过塑料布的声音。小孩子贴在大人腿上,老头老太太互相扶着胳膊。有人在咳嗽,压着嗓子咳。有人把外套脱下来给了别人,自己抱着胳膊跺脚取暖。
姜乐回头看了一眼楼。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见里头。
那是她家的厨房。
老秦一个人在里面。
霍铮站在警戒线边上,手里握着对讲机。他不看别的地方,就盯着三楼那扇窗户。下颌绷得很紧。
楼上六楼又下来两个人——住对门的张叔和他老伴。张叔腿脚不好,拄着拐杖,一阶一阶往下挪。张婶在旁边扶着,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走到四楼拐角,他们碰上了正往上走的特警。年轻特警二话没说,蹲下来背上张叔就往下跑。张婶愣了一秒,然后扶着扶手跟着往下走,嘴里还在念叨:“慢点慢点,别摔了。”
张叔在特警背上骂了一句:“妈的,你小子跑这么快我拐杖差点掉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楼下几个人听见了。有人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姜乐感觉到有人碰了一下她胳膊。回头,是住五楼的王大爷。王大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四个口袋都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支没点的烟。他看着姜乐怀里的霍小乐,嘴动了动,最后只问了一句。
“姜老板,明儿的演出——还演不演?”
姜乐看着他。王大爷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她在楼下抱着孩子,周凤琴披着别人的棉袄站在旁边,整栋楼的人在这等着她家厨房里那捆炸药的结局——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问她明天演不演。
姜乐说:“演。”
王大爷点了下头,像是松了口气似的。他把那支没点的烟重新夹回耳朵上。
“那我票就不废了。”
旁边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传染得很快。李婶先笑的,怀里那只猫喵了一声。然后是老孙头,他收音机忘了关,耳机里漏出一点评书的声音,沙沙哑哑的。张婶在楼梯口听见了,嘴里念叨了一句“这老东西”,自己也没忍住。
厨房里。
老秦把头灯光调到最亮,蹲在水池下面。橱柜的门全打开了,那捆东西暴露在灯光下。
三根管状物,用透明胶带缠在一起,绑在水管上。接线有两根,红线蓝线,搅成一团塞在管子中间。引爆装置是一块电路板,上面焊着几个电容和一个九伏电池——超市就能买到的那种,包装纸还没撕干净。
老秦盯着那两根线看了很久。
他的手很稳。左手拿手电,右手拿剪线钳,指尖隔着橡胶手套触着线皮。红线在左,蓝线在右。接线处焊得粗糙,锡点大小不一,有一个球状锡点搭在红色管子的金属外壳上,将将没碰着。
差半毫米。
这他妈是最要命的地方——不是做炸弹的人粗心,是这种粗糙本身就说明没有标准。没有标准,就没有规律。剪哪根线,全看运气。
老秦把剪线钳夹在蓝线上。停了三秒。又松开。换到红线上。又停住。
手套里全是汗。
他把头灯的角度调了一下,凑近了看那坨锡焊点。红线接在引爆装置的正极,蓝线接在负极——应该是这样。但那个搭在管子外壳上的锡点,刚好是红线那一路。如果这是故意设置的短路陷阱,剪红线立刻引爆。如果不是,剪蓝线等于放水。
老秦闭上眼睛。
三十年。他拆过的炸弹比他儿子岁数都大。军用雷管、土制火药包、带遥控的定时装置——什么花样都见过。但每一次蹲在这种东西面前,他还是会出汗。不是怕。是身体自己的反应。
他睁开眼。
重新夹住蓝线。
用力。
啪嗒。
一根线断了。
老秦没动。他看着那捆东西,等了三秒。没有响声。没有青烟。没有那一声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的闷响。
他又剪断了红线。
然后把整块电路板从管子上掰下来,动作轻得像撕邮票。
厨房门被推开。
老秦走出来,摘下头盔。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他走到霍铮面前,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霍铮把对讲机放下来,嗓子有点干。
“安全了?”
“安全了。”
老秦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手开始抖了。不是紧张完了的抖,是刚才不动的手终于把攒了二十多分钟的压力全抖出来。他旁边一个年轻特警赶紧递上火机,老秦凑过去点着了,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来。
“妈的。”他骂了一句,“这种糙玩意儿。差点让老子交代在里面。”
霍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但手的力道比平时重。
楼下。
警戒线撤了。特警开始收设备,有人扛着检测器材从楼道口出来。老秦拆下来的那捆东西被装进防爆箱,送上了专用车辆。
但家属院的人没走。
他们站在楼下,裹着棉袄披着毯子,谁也不急着回去。有人往楼上看了好几眼,有人在跟特警道谢——刚才背张叔下楼那个年轻小伙子被张婶拍着胳膊往嘴里塞了一颗糖,他涨红了脸说不了不了,张婶硬塞进了他口袋。
楼道口的灯亮了。
姜乐抱着霍小乐,扶着周凤琴,从人群里走出来。
走到一楼台阶的时候,姜乐停了一下。霍小乐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拍在她肩膀上,啪一声。周凤琴在旁边站稳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栋楼——六层的水泥房子,所有窗户都亮着灯。不是声控灯那种亮,是人回去了,把灯打开,照得整个家属院明晃晃的。
有人喊了一句:“姜老板,明天剧场见啊!”
姜乐回头。是住在一楼的老周,就是前些日子守夜看见六楼灯亮的那个老周头。他拿着一张椅子站在自己家门口,椅子还没搬进去。
姜乐笑了一下。
“明天见。”
霍铮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杯热豆浆——不知道哪个邻居塞给他的,杯子上还套着塑料袋。他走到姜乐身边,把豆浆递过去。
“你今天还要演出?”
姜乐把霍小乐换了个手,接过豆浆。杯壁烫手,她吹了两口气,喝了一口。豆浆很烫,烫得她舌头有点疼。但很香。
“说好的事。”她把豆浆杯搁在霍小乐背上暖着,“不能黄。”
霍铮看着她。路灯把她脸上疲惫的痕迹打得很清楚——眼圈下有青色的阴影,嘴唇有点干,头发刚才在风里吹乱了,颊边碎发支棱着。但眼睛很亮。不是亢奋的那种亮,是扛过去了还站着的亮。
他伸手,把姜乐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手指在耳后停了不到一秒。
“那我坐第一排。”
姜乐点了点头,没说话。
周凤琴在旁边看他俩,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霍小乐这时候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然后一头栽回姜乐肩膀上,继续睡。口水流在姜乐大衣上,洇了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楼上。
三楼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风。是有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三个人慢慢走进楼道。橘黄色的灯在窗口亮着,把窗帘的褶皱映成深深浅浅的暖色调。
天还是黑的。但院子里灯全亮着。所有窗户都在发光。
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垃圾桶旁边,看了一眼院子里还没散的人群,尾巴一甩,钻进巷子里去了。
巷子口,路灯闪了一下,又亮回来。
远处的铁轨方向传来火车汽笛声,拖得长长的,然后慢慢沉入地底。
姜乐上到三楼,推开家门。
客厅里的茶几上还摆着赵大壮喝过的玻璃杯,水纹停了。沙发垫子歪着,地板上有好几个鞋印——特警搜检时踩的。厨房门半开着,橱柜那扇门关好了。老秦替她关的。
姜乐把霍小乐递给了霍铮。
“我去收拾一下。”
霍铮接过孩子,没拦她。霍小乐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拍在他下巴上,啪一声。
姜乐走进厨房。
开了灯。节庆用的荧光灯管嗡嗡响了两声,然后亮了。白色的光照着水池,照着她的背影。
她蹲下来,打开橱柜门。
里面空了。胶带还粘在水管上,残胶干成白色。管子冰凉。老秦剪断的线头有一小截掉在柜子底板上,铜芯露着,被灯照得发亮。
姜乐伸手把那截线头捡起来。铜丝很短,不到一指节。她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攥紧。
攥得手指节发白。
厨房门口,周凤琴站在那看着她。
老太太没出声,转身去拿扫帚。
院子里有人在喊“散了散了”,声音带笑。脚步声往各栋楼各楼层散开。有人在四楼喊“李婶你家猫跑了”,李婶回了一句“让它跑,一会自己就回来”。
姜乐站起来,把那截铜丝扔进垃圾桶。
她走到窗户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
外面天还是黑的,但院子里的灯把楼下的空照得跟白天似的。有人拎着收音机上楼,评书的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沙沙的,断断续续,讲的好像是《杨家将》。
姜乐扶着窗台,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然后关上窗。
转身。
开始收拾厨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