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
剩下的那根嗡嗡响,把白墙照得发青。审讯室门开了,先出来的是两个警员,一左一右架着赵大壮。手铐在腕子上扣着,他的旧夹克领子歪着,拉链没拉到头。
赵大壮跨出门槛时踉跄了一步。左脚绊在门槛上,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短促的一声刺响。左边警员扶了他一把,他才站稳。
走廊另一头,霍铮靠着墙站着。
他身上还是那件执勤夹克,袖口的扣子松了一颗。双手抄在兜里,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谁也没等。
赵大壮看见他的时候,脚步停了。
两个警员也跟着停下。其中一个看了看霍铮,又看了看赵大壮,没催。
走廊安静了几秒。审讯室里有人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椅腿刮地,隔着墙听起来闷闷的。
赵大壮低下头。
脖子弯下去那个角度,后颈上露出一道旧疤——那是八年前训练时摔的,霍铮当时背着他跑了两公里去卫生队。
“师父。”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得像是好几天没喝水。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走廊那头,霍铮没动。
灯管又嗡了一声。墙上挂着的值班表一角翘起来,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抖。
霍铮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走廊太静,每个字都清楚。
“你欠的不是我。”
他没看赵大壮。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消防栓,玻璃上蒙着一层灰。
“你欠的是穿警服的自己。”
赵大壮肩膀一抖。
不是哭。是一种从骨头里涌上来的抽搐,肩膀抖完,后背绷了一瞬,然后整个人的力气像是被抽掉了一半。他靠着警员的胳膊才没倒。
没有再说一句话。
左边警员轻轻推了他一把,三个人往走廊尽头走。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轻。
霍铮还是没抬头。
直到脚步声拐过楼梯口,他才慢慢摘了帽子。帽檐在自己膝盖上磕了一下,很轻,然后戴上。
转身往相反方向走了。
市局门口的风比院子里大。
警车停在台阶下面,尾灯亮着,红色的光照在地面上。司机已经发动了车,发动机怠速的声音低低沉沉的。
姜乐站在台阶上不远的地方,大衣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兜里。
赵大壮被押着走下台阶时,右脚踩空了一级,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右边警员拽住了他的胳膊肘,他借着力稳住,然后抬头。
看见了姜乐。
距离不过七八步。院子里还有没散的人群,有人在喊“老李你帽子呢”,有人在发动摩托车。但这些声音在赵大壮耳朵里好像全远了。他的眼神落在姜乐身上,那一瞬间的表情说不清——不是恨,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
是一种把所有糊涂账都算完了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债主的神情。
姜乐看着他,没说话。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下巴落下去再抬起来,像是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打最后一次招呼。
赵大壮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警员拉开了车门。他低下头,坐进了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锁扣咔哒一声,车窗玻璃上映着他半边脸的影子。
车开了。
尾灯的光拖成一条红线,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
姜乐站在台阶上没动。风吹得她大衣角一下一下拍在腿上。身后有人经过,收音机里评书的声音沙沙的,讲的还是《杨家将》,正好说到穆桂英挂帅那一段。
三个月。
判决书下来那天,江城落了第一场春雨。法院门口的梧桐树还没发芽,枝子上挂着水珠。
赵大壮被押往郊外的监狱。临走前,他把一封信交给了管教员。
牛皮纸信封,没写抬头,封口用面糊粘的,有点歪。
信送到霍铮办公桌上时是下午三点。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在桌子面上画出一条一条的亮道子。
霍铮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横格信纸,对折了两下,展开后上面就一句话——
“我会把欠你的还回去。”
字写得不太利索。有一笔写重了,墨洇开一小块。纸边还有蹭脏的印子。
霍铮坐在椅子上,把信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拉开抽屉最下面一层。里面有个旧警号,铜的,边角磨得发亮——那是他师父留下的。他把赵大壮的信放在警号旁边,关上抽屉。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翻开面前的案卷,继续低头写字。
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
晚上。
姜乐进门的时候,霍小乐已经睡了。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壁灯,橘黄色的光打在沙发扶手上。霍铮坐在餐桌边,手机屏幕亮着。
姜乐换掉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杯子放下,她看了眼手机。
霍铮把赵大壮的信拍成照片发过来了。照片里那张横格信纸被霍铮的手指按着,指节上还有中午写字时蹭上的印油。
姜乐靠在厨房门框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信上那句话她来回读了四五遍。
窗外有猫叫了一声。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有人在锁自行车,链子响。
姜乐把手机搁在台面上,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四个字,发送。
消息发过去,她锁了屏。
走到窗边推开窗,春天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铁轨的味道。远处火车汽笛又响了,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下翻上来。
姜乐吸了口气。
关上窗。
转身去给霍小乐掖被子。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脚蹬在床栏杆上,袜子脱了一半。
姜乐把他脚塞回被子里,顺手把那半只袜子扯下来放在枕头边。
手机在厨房台面上暗了。
屏幕上的四个字还亮着——
“给他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