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结束的时候，体育馆顶棚的冷烟火还没落尽。
银白色的碎屑飘得到处都是，落在主席台上，落在警察们肩膀上，落在霍铮刚刚握过的麦克风上。主持人愣了两秒，弯腰捡起地上的流程表——刚才倒数的时候手一松就掉了。
他嘴张开又合上，流程表下半截被踩了个鞋印。
导播在耳机里喊：“切三号机位！三号！”
后台监控屏前，导播的手都在抖。刚才那段倒计时，全省直播，没按流程走。他盯着屏幕上的姜乐和霍铮，两个人还站在主席台边上，手在桌子底下握着。
霍铮转头看姜乐，耳朵尖还是红的。
主持人稳住神，快步走到台前。他看一眼手卡，又看一眼姜乐，声音带着刚缓过来的那点喘：“接下来——接下来有请省城人民剧场负责人、省台特约评论员姜乐女士，为我们带来新年寄语。”
台下掌声很规矩。
前排那些穿警服的老刑警还在擦眼角，省厅老领导刚坐下，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摄像机的红灯亮着，三号机位推近，对准姜乐的脸。
姜乐站起来。
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
A4打印纸，折了三折，边角有点皱了。姜乐把纸展开，低头看了一眼。
全场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是规矩的安静——领导要讲话了，大家等着听。台下有人清了清嗓子，后排一个记者举起相机，闪光灯的白光在姜乐脸上闪了一下。
姜乐没抬头。
她看着那张纸，看得认真。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打印体，分段清楚，抬头写着“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同志们、朋友们”。这是小芳熬了两个晚上写的，改了四稿，送到省厅宣传处审过，又拿回来誊了一遍。
写得好。
真的好。
姜乐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不紧不慢地把那张纸对折。
对折的声音很轻，但麦克风收进去了。音响里传出一声细微的纸张摩擦声，整个体育馆都听见了。
主持人脸上的笑容僵住。
姜乐又对折了一次。A4纸叠成巴掌大的方块，她低头看了看，塞回西装内袋里。
导播在后台蹦起来了。
“她在干什么？！流程！流程！”
旁边助理导播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打翻，手忙脚乱去扶，耳机线扯得老长。三号机位的摄像师也懵了，镜头晃了一下，赶紧稳住。
台上主持人嘴巴张了张，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导播间的方向，只看见玻璃后面导播在疯狂比手势。
姜乐抬头了。
她看着台下，声音不大。
“稿子写得很好。”
她拍了拍西装口袋，那张折好的纸在里面发出轻微的声音。
“好到我觉得念出来，反而糟蹋了这份真诚。”
台下前排有个记者把刚举起来的相机放下了。后排有人交头接耳，窸窸窣窣的声音像风吹过坐满人的看台。
姜乐握住话筒。
“新千年，说点真话吧。”
音响把她的声音送遍全场。顶棚冷烟火的碎屑还在往下落，有一片粘在她肩膀上，银白色的，灯光一照亮晶晶的。
“九三年冬天，我刚回省城。”
姜乐的声音不高不低，节奏很慢。不是念稿的节奏，是聊天的那种——跟台下这么多人说话，像在客厅里跟老朋友唠嗑。
“那天特别冷。江城入冬以后那种冷——刮的不是风，是刀子。我从火车站出来，身上穿了一件旧棉袄，兜里剩一百二十块钱。”
她停了停。
“走到这个体育馆门口的时候，闻到茶叶蛋的味儿。”
台下有人笑了。
姜乐也笑了，笑容很淡，嘴唇干裂的地方扯了一下。
“门口有个大妈，推了个三轮车。炉子上搁一锅茶叶蛋，酱油放得多，蛋壳煮得黑亮黑亮的。她看见我站那儿不动，拿勺子敲了敲锅沿——‘小姑娘，五毛钱一个，热乎的。’”
姜乐握话筒的手紧了紧。
“我买了两个。”
“蹲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吃。那会儿这个体育馆还没改建，门口台阶是水泥的，缝里长草。我蹲那儿吃茶叶蛋，大妈就在旁边看我。她问我——‘小姑娘，来省城干啥？’”
姜乐吸了口气。
“我说——来找活儿干。”
“大妈又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蛋，说了一句。”
姜乐的声音哑了。
很轻的哑。像嗓子眼里有东西堵了一下，她清了清，继续说。
“她说——‘小姑娘，好好干。日子会好的。’”
台下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因为规矩。是所有人都在听。前排老刑警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动了，省厅老领导摘下眼镜，镜片在手里反着光。
霍铮坐在姜乐旁边，警徽还在灯光下亮着。他没看姜乐，看着台下。嘴角抿着，不笑，但嘴角那个弧度是往上走的。
他就知道她会这样。
姜乐等了两秒。
“那个茶叶蛋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酱油味，茶叶味，蛋黄的香味，烫手。吃完手指上沾着酱油，舔了舔，咸。”
她把话筒换了个手，声音又稳了。
“后来我的日子确实好了。剧场重新开张，节目上了省台，我站在这里，全省直播，跟你们说话。”
她看着台下。
“但我从来没忘过那个茶叶蛋。没忘过那个站在三轮车后面、手冻得通红的大妈。”
台下开始有掌声了。
从角落里响起来的。不是那种程序化的鼓掌，是有人先拍了两下，紧接着旁边的人跟着拍，然后第三排，第四排，整个看台。
导播在后台撑着桌子，腿一软坐回椅子上。助理导播嘴张着，咖啡杯已经放下了，眼睛盯着监控屏。
摄像机扫过观众席。
姜乐没等掌声停下来。她把手伸进西装内兜，这次没掏那张折好的演讲稿。她只是按着胸口那个位置，按着那张纸。
“那个大妈——”
她的声音要拔高一点，压过掌声。
“她今天也在现场。”
掌声稀了。台下又开始安静，这次安静得更快，像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
“散场以后，你们可以去门口找她。三轮车应该还在老地方，茶叶蛋还是一锅，酱油味还是那么重。”
姜乐的声音轻下来。
“她儿子现在是市局的刑警。”
这句话说完，三号机位的摄像机开始扫观众席。
导播在耳机里喊：“找！快找！”
镜头从第一排扫过去——老刑警、省厅领导、穿警服的、不穿警服的。扫到第八排，角落位置，一个穿旧棉袄的中年妇女坐在那儿。
她的棉袄是深蓝色的，洗得有点发白。袖口毛毛的，手揣在兜里。头发灰白，扎了个低马尾。旁边的人都在鼓掌，她没鼓掌。
她在抹眼泪。
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看着台上。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淌到嘴角，她抿了一下。
摄像机对着她，她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
全场又炸了。
这次不是掌声，是有人站了起来。第八排先站起来的，然后是第五排，然后是前三排。省厅那位老领导也站起来了，手背在后面，肩膀挺得笔直。
姜乐在台上看着那个大妈。
老大妈也看着她。
隔了半个体育馆，隔了六年。
姜乐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
她把话筒递给霍铮。
霍铮没说话。他站起来，站在姜乐旁边，两个人并排。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找到姜乐的手，握住。
这次是姜乐的手在抖。
霍铮握紧了。手心还是热的。
台下第八排，那个大妈终于跟着人群站起来。她的旧棉袄挤在旁人中间，袖口还是毛毛的。她还在擦眼泪，但嘴角往上翘了。
她笑了。
摄像机拍下了这个笑。三号机位推近，画面定格——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太太，在千禧年的第一天，在体育馆里，哭着笑。
导播在后台摘了耳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监控屏上那个画面。
助理导播小声说：“头儿，广告时间到了。”
导播没动。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大妈，看着台上的姜乐和霍铮，看着全场站起来鼓掌的人。
他说：“播。”
“啥？”
“我说——播。”导播把耳机重新戴上，声音有点哑。“广告往后压。这段给我全播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