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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点名

九零嘴炮女王 阳光小猪 2652字 2026-10-12 14:15:17

“切回演播室。”

导播这句话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流程单上没这段。按原定计划,姜乐的贯口结束后,主持人应该接一段串场词,然后进倒计时环节——十五分钟,十四个节目,一个个推过去,零点准时敲钟。

可现在全场还在鼓掌。

不是礼貌性的那种。是有人站起来,有人跺脚,有人把手掌拍红了还在拍。声音从第八排滚到第一排,滚到主席台上,滚进导播的耳机里。

他看了一眼监控屏。

姜乐坐在那儿,额头上还有薄汗。霍铮递过来的那瓶水她只喝了一口,瓶盖还搁在桌上。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导播把画面放大——手指在微微发抖。

“让她再说一段。”制片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随便说什么。观众要听。”

导播按住话筒:“她刚说完贯口,嗓——”

“让她说。”

导播松开手。

舞台上,主持人已经走到姜乐跟前儿。他手里攥着流程表,表上写好了“倒计时环节”四个字,底下密密麻麻排着节目名。可他没看那张表。

他弯下腰,低声说了句什么。

姜乐抬起头。

画面切回现场。全省观众看见主持人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把话筒交给姜乐。

姜乐站起来。

水瓶搁在桌上。她的手还在抖,但声音稳下来了。

“各位。”

全场安静。

不是喊的。她说的“各位”两个字很轻,跟前几分钟贯口那个“六年了”的开场完全不同。那时候她像个战士,现在像个熟人。

“今天是新年。”

她看了一眼台下。第八排那个穿旧棉袄的大妈还站着,脸上的笑没散。

“本来应该说点应景的话——说新年快乐,说万事如意,说千禧年是新起点。”

她把话筒换了个手。

“但我想说点别的。”

主席台上的老领导放下拍手的手掌,靠回椅背。

“刚才那段贯口,是我这辈子说得最长的一段。里头说了很多人——说我自己,说我师父,说那些在剧场门口排队的老街坊。”

姜乐顿了一下。

“但还有一个人,我没说。”

她抬起头,看着镜头。不是看台下的观众,不是看主席台上的领导,是看着那台正对着她的摄像机。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底下显示“直播中”三个字。

“这个年轻人,今年应该——”

她想了想。

“应该不到三十。比我家霍铮小几岁。”

霍铮在侧台,手里还攥着那瓶矿泉水。他听到自己的名字,手顿了一下。

“他犯过错。”

姜乐的声音没变。跟刚才说贯口时的节奏完全不同——不快,不慢,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钉在那儿。

“不是小错。是大错。”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导播在后台按住耳机,盯着监控屏,嘴巴张开了。他想喊停,但制片人的声音先一步从对讲机传出来。

“别动。让她说。”

导播的手指悬在切换键上,没按。

姜乐继续说。

“犯错不是终点。”

她的左手放在桌上。霍铮看见了——那只手在微微收紧,指节又开始发白。但她没停。

“认错才是起点。”

她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现在不在现场。不在电视机前。他在一个——他在一个特定的地方。”

她没用“监狱”两个字。没用“服刑”两个字。全省观众里,有人听懂了,有人没听懂。但在省城监狱的电视房里,十几个人围在那台十四寸彩电前面——

有人听懂了。

“我想告诉他。”

姜乐的声音沉下来。不是没力气了,是稳住了。

“你在里面好好的。认真——认真过好每一天。认真想清楚以后的路。”

她把话筒攥得更紧了一点。

“等你出来。”

四个字。没有“如果”,没有“希望”,没有“也许”。

“赵大壮。”

名字。

导播在后台摘下耳机,又戴上。他看见监控屏上的画面——姜乐的脸,特写,眼睛里有两团火。

“我在外面等你。”

画面定格。

全省四百万人,在同一秒钟,听到了同一个名字。

主持人站在旁边,手里那张流程表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了。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纸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抖。

然后他站起来。

他是专业主持人。干了十五年。他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

“姜导。”

他笑着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没想到。

“你总是出人意料。”

姜乐没笑。

她只是重新坐下来。霍铮递过来那瓶水——还是刚才那瓶,瓶盖还搁在桌上。她接过,又喝了一口。

水瓶搁回桌上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

放在桌下的那只手伸过去。霍铮握住。

他的手心还是热的。

导播松开切换键。

“切回演播室。快。”

画面闪了一下。主持人站在绿幕前,手里攥着那张捡起来的流程表。他看了一眼镜头,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然后他说了一句。

“各位观众——你们刚才见证了一场——一场教科书级别的表演。”

他用了“表演”两个字。

但没人觉得那是表演。

---

省城监狱。

电视房。

十四寸彩电搁在铁架子上,屏幕不大,但声音开得够响。十几个人围坐在前面——三排长条木凳,最前排的蹲着,后两排坐着。墙上挂着“改造自我,重新做人”八个红字,灯管是日光灯,亮得刺眼。

今天是元旦。

监狱里过年,能看电视。平时七点半熄灯,今晚特许看到十二点。七点钟不到,人就开始往电视房挤。值班民警搬了两条长凳进来,还是坐不下,有人靠着墙蹲着。

赵大壮坐在最后一排。

最边上。靠墙。

他剃了头,穿一身蓝灰色的棉囚服,袖口磨得发白。三个月零七天——他记得很清楚——从进来到现在,每天在监室墙上划一道,已经划了九十八道。

电视里的跨年晚会已经播了快两个小时。唱歌,跳舞,相声,小品——该演的节目都演完了。他没怎么认真看。

嘴里叼着根烟。

没点着。

监室里不准抽烟,但电视房里管得松。值班民警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点火,叼着就叼着。他把烟叼在嘴角,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在嚼什么东西。

然后电视里出现了那个女人。

姜乐。

她站起来的时候,赵大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不是故意的。是手自己动的。他盯着屏幕里那张脸——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手里的水瓶搁在桌上,手指在发抖。

他认得那个动作。

贯口。

她说了贯口。说了六年,说了剧场,说了那些老街坊。说她自己,说姜云天——说到姜云天的时候,她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赵大壮把烟攥在手里。

烟卷被攥皱了,烟丝从裂开的纸缝里掉出来,落在裤子上。他没看,没捡。

然后他听到了那句话。

“犯错不是终点。”

电视里的声音很清楚。日光灯下,赵大壮的脸僵住了。

“认错才是起点。”

旁边有人回头看他。

然后是那个名字。

“赵大壮。”

三个字。

从电视里传出来。从那个十四寸彩电的破喇叭里传出来。穿过铁架子,穿过日光灯,穿过九十八天的沉默。

砸在他耳朵里。

“我在外面等你。”

烟从他手里掉下去。

没点着。落在地上的烟卷滚了一下,滚到旁边那个人的脚边。那人没捡。那人正看着他。

赵大壮僵在那儿。

电视里的画面已经切回演播室。主持人站在绿幕前,正说着“教科书级别的表演”。可这间屋子里没人看电视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

赵大壮没动。

他盯着屏幕。屏幕里已经换了画面——倒计时牌亮起来,数字从十五往下降。灯光变了颜色,红的光,蓝的光,金色的碎屑满天飞。

他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走廊里。霍铮。

那个人穿着警服,警徽擦得锃亮,没有指纹印。他站在走廊里,窗户外头的阳光打进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霍铮说了句话。

“你欠的不是别人。”

那句话在监室的墙上刻了三个月,每天睡前都看见。

“你欠的是那个穿警服的自己。”

赵大壮想起来了。

那天他没说话。他低着头,盯着地面,盯着霍铮的皮鞋,盯着走廊里的瓷砖缝。他不敢看霍铮的脸。

现在他敢了。

旁边的人伸手拍他肩膀。

“大壮——”

赵大壮躲开了那只手。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不是哭。没声音。肩膀没抖,脊背没弯。他只是把脸埋进手掌里,埋得很深,很深。好像这双手能盖住什么——盖住脸,盖住眼睛,盖住所有人都在看他的事实。

电视里的倒计时走到了零。

钟声响起来。屏幕里烟火炸开,红的,金的,银的。主持人笑着说“新年快乐”。电视房里也有人跟着说,声音稀稀拉拉。

赵大壮没有抬头。

值班民警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进值班室。

他在记录本上写。

日期:2000年1月1日。天气:晴。值班记录:晚间电视房活动正常。备注——服刑人员赵某某,情绪波动较大。已安排观察。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圆珠笔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啪嗒一声。

电视房里的灯还亮着。

烟还在地上,没捡。

晚会还在继续。荧幕里歌声响起,有人在唱《明天会更好》。日光灯管嗡嗡响,铁架子上落了一层灰。赵大壮的手掌底下,那双眼睛睁着。

他第一次想。

出去以后。

电视里的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一下。

新年了。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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