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图书馆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嗡嗡响。
赵大壮蹲在书架最底层,左手摁着书脊,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蜷着。那本旧档案的封面粘了层灰,他翻一页得用左手帮忙——右手使不上劲,纸张会滑,一滑就得重新翻。
已经整理到第三排了。
这批资料是去年公安系统捐的法制教育材料,纸箱上还贴着捐赠清单,落款是“省城公安局”。赵大壮那天搬箱子时看见这几个字,搬完就去水池边洗了把脸,洗了很久。
分类编号是老式的。他在省城公安局档案室见过这种编号规则,九二年之前用的,后来换了新系统。他右手虽然不好使,但看见编号就知道该怎么排——年份、科室代码、案卷序号。
水泥地面透着凉气。
他把一本蓝色封皮的卷宗抽出来,编号1991-SC-0047。翻开第一页,是省城公安局当年的年终总结。再翻,表彰名单。再翻,优秀警员。
手指停住了。
那是本落灰的相册。封面硬纸板翘了边角,装订线松了两根,翻起来有股旧纸的霉味。前面几页是表彰大会的合影,黑白照片,人站得整整齐齐,前排蹲着,后排站着,都穿着老式警服。
翻到中间那页时,他的左手按在右手里,按得很紧。
照片上的人穿着新警服,站在训练场上咧嘴笑。帽檐压得有点歪,领带打得松松垮垮,肩膀还没现在这么宽。背后是省城公安局的四层老楼,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一角。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自己写的。墨迹泛淡,笔划还带着当年的力道——“忠于职守,无愧此身。赵大壮,1992年3月。”
日光灯管闪了闪。
赵大壮盯着那行字。左手按在右手里,指尖掐进掌心。他没哭,没捶墙,没砸东西。他把照片翻回去,看了看当年那张咧嘴笑的脸,然后把相册合上,放进整理好的那摞资料里。
动作没停。
下一本,编号1992-SC-0012,蓝皮,封面缺了个角。他翻开,继续排。
图书馆的铁门开着一条缝,走廊里传来说话声,有管教在交接班。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咕噜响,窗户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铁丝网上挂了片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赵大壮整理完最后一本时,右手已经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本相册还在整理好的资料堆上,他没再翻,没再摸,只是走过那摞书时步子慢了半步。
监室的灯九点半灭。
赵大壮坐在铺位上,膝盖上搁着个塑料文件夹,翻出纸笔。纸是从图书馆领的,横格信纸,边角蹭脏了;笔是值班室借的,圆珠笔,笔芯快没油了,写起来发涩。
他写了两个字。
“师父”。
然后停住了。
圆珠笔在纸上杵了个蓝点儿,越洇越大。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分钟,然后划掉——横杠拉得很长,拉穿了纸,破了个口子。
再写。
“霍队”。
又停住了。
监室里有人在打鼾,有人在翻身,有人嘟囔了句梦话。走廊里的灯透过铁门上的小窗照进来,在地上切成一块长方形,铁栏杆的影子斜着。
赵大壮把“霍队”也划掉了。
他把信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句——“等出去后,我想从最基础的档案整理做起。”
没写抬头,没写署名,没写“对不起”,没写“我欠你的”。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只写了“省城刑警支队”,没写具体单位,没写门牌号。
第二天早上放饭前,赵大壮站到了管教值班室门口。
管教正往墙上贴值班表,回头看了他一眼。赵大壮把信递过去,信封上的字写得有点抖——右手还没恢复,握笔久了会抖。
“寄信。”
管教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省城刑警支队?寄给谁?”
赵大壮说:“我师父。”
管教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赵大壮。然后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邮票。贴的时候多贴了一张——那种两毛的邮票,贴一张就够了,他贴了两张。
赵大壮看见了。
他低下头,下巴压着胸口。嘴唇抿成一条缝,喉结滚了一下。
管教把信放在桌上,拿起圆珠笔在值班记录本上写。笔迹很用力,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日期,天气,寄信人:服刑人员赵某某,收信人:省城刑警支队。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回去放饭。”
霍铮收到那封信时正在办公室看案卷。
信封搁在桌角,他看了一眼上面的笔迹就认出来了。右手写的那种发涩的劲儿,别人写不来。他没拆,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写了监狱的简称。
他把信拿起来。
抽屉拉开,里面已经有一封了。信封边角折过,是上回赵大壮托人带来的。霍铮把这两封信并排放着看了看,然后把新信放进去,关上抽屉。
动作不慢不快。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水凉透了,茶叶沫子贴在杯壁上。窗户外头的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说话声闷在墙那边。他继续看案卷。
那页案卷上贴着一张现场照片,红圈标出了物证位置。
他用手指甲在物证编号上划了一道,没说话。
晚上回到家,姜乐在厨房煮饺子。
灶台上的水汽蒙住了窗户,抽油烟机嗡嗡响。霍铮换了拖鞋,把钥匙搁在鞋柜上,公文包放在茶几旁边。那封信他带回来了——夹在案卷里,没放办公室抽屉。
姜乐端着两盘饺子出来时,看见茶几上的信封。
她放下盘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拿起信封看了看笔迹。
“大壮写的?”
霍铮点点头。筷子在盘子边磕了一下,夹起一个饺子,蘸醋。
姜乐把信放回茶几上。没拆。她去厨房关了火,回来坐下,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儿的,烫舌尖。她张嘴哈了口气,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拆不拆是你的事。”
她端起碗喝了口饺子汤,把碗放下。
“他是你徒弟。”
霍铮筷子停在半空。
电视开着,声音很低,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的,红的绿的金的,炸开又落下。玻璃震得嗡嗡响。
霍铮把饺子放回盘子里。
他拿起那封信,翻过来,看了看封口。胶水粘得不紧,手指甲一挑就开了。但他没挑。
他把信放下了。
姜乐站起来收碗。她端着盘子进厨房时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水流开着,哗哗响。蒸气还蒙在窗户上,她伸手在玻璃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透亮的缝。
窗外的烟花还在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