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完饺子后两小时,他们坐在省城体育馆的观众席上。
场馆里暖气开得太足,姜乐把围巾解下来搭在膝盖上。舞台上的倒计时牌还亮着——23:47。灯光旋转变幻,打在主席台上那排穿警服的人身上,肩章反射出冷白色的光点。
霍铮坐在她左手边。
他没看舞台。手指隔着外套按在胸口内侧的口袋上——那封信他没放办公室抽屉,带出来了。牛皮纸信封的边缘硌在指腹上,硬邦邦的。姜乐余光扫到他的动作,没说话,把矿泉水瓶递过去。
霍铮接过来,没拧盖子,搁在膝盖上。
舞台上主持人正在串词,声音从音响里炸出来,带着体育馆特有的混响回声。台下的人举着荧光棒,红红绿绿一片,有个年轻女民警坐在前三排,手里攥着一面小国旗,旗杆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姜乐看着那面国旗晃了一会儿。
她转头看霍铮。霍铮的手指还按在胸口。
“信封角戳着不难受?”
霍铮把手放下了。
倒计时牌跳到23:52。
主持人宣布最后一个节目——省厅宣传处的短片。大屏幕亮起来,先是全省各市派出所的门头照片,一张一张切过去,配乐是《少年壮志不言愁》的钢琴版。然后画面切到案发现场的资料镜头,模糊的监控截图,红蓝闪烁的警灯,警戒线在风里绷直的塑料布。
姜乐看见前排那个年轻女民警不敲旗杆了。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一张照片上——五个穿警服的人站在派出所门口,最右边的那个年轻,警衔最低,帽子戴得有点歪。那是赵大壮刚入警那年拍的。
霍铮盯着屏幕。
他的手又按在胸口上了。这次不是隔着外套——手指直接伸进外套内侧,碰到信封的边角。
五年前赵大壮第一次站在他面前敬礼,手臂抬得太猛,指尖戳在太阳穴上,帽子歪得快掉下来。霍铮当时没说话,伸手把他帽子正过来,然后回了个礼。
那是他唯一一次给赵大壮回礼。
倒计时牌跳到23:59。
全场开始倒数。
“十——九——八——”
姜乐站起来。观众席上所有人都在站起来,荧光棒举过头顶,小国旗挥成一片红浪。霍铮也站起来,手指从胸口口袋抽出来,垂在裤缝边。
“三——二——一——”
倒计时归零。
彩带从天花板的钢架上喷出来,金箔碎屑撒得满天都是。主席台上的人互相握手拥抱,冷烟火在舞台边缘炸开银白色的火花,掉在地上还跳了两下。全场欢呼声震得体育馆的铁皮屋顶嗡嗡响。
霍铮没看烟火。
他看着姜乐。
姜乐正在拍肩膀上的彩带碎屑,抬头撞上他的目光。
然后她看见霍铮后退了一步。
那个动作很慢——右脚后撤,脚跟并拢,脊背挺直。他站在观众席窄窄的过道里,左边是挥舞荧光棒的人群,右边是撒了一地的金箔碎屑。警服肩章上的金属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姜乐愣住。
她认识霍铮这么久,从没在公开场合见过他以这种方式表达情感。
周围几个穿警服的同僚条件反射地站起来。第三排那个年轻女民警攥着小国旗的手停在半空。有个老刑警坐在靠过道的位置,看见霍铮立正的姿势,默默把警帽从膝盖上拿起来,捧在手里。
霍铮的右手抬起来。
指尖从裤缝擦过,沿着制服的扣子往上,齐眉。掌心向下,手指并拢,大臂与肩膀平齐——标准的、教科书般的警礼。
他的目光直视姜乐。
眼睛里有千言万语,但全压在那个敬礼里。
姜乐没哭。
她站的地方离霍铮三步远,中间隔着一地金箔。她穿着深蓝色的大衣,脖子上的围巾刚才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冷空气从领口往里灌。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攥着那瓶没拧盖的矿泉水。
她看着霍铮举在齐眉的手。
然后她站直身体。
没有敬礼——她不是警察。但她把脊背挺得笔直,收下颌,两只脚并拢,郑重地对他点了点头。
接受了这份敬意。
台下记者的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省报新来的那个年轻记者手指按在快门上,取景器里的画面有点抖——他拍过无数次表彰大会,从没见过有人在聚光灯底下用敬礼代替拥抱。他旁边扛摄像机的大哥把镜头推上去,画面里霍铮的手还举在齐眉,冷烟火的银白色碎屑落在他肩章上。
第三排那个老刑警把警帽搁在膝盖上,手掌压着帽顶,五根手指布满了老茧。
体育馆里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零点过三分。
庆典散场后,他们沿着省城的江边往回走。
烟花在江面上炸开,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金的,炸完了碎屑拖着烟往下掉,倒映在江水里像碎了一河的颜色。石板路上有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霍铮走在前面。
姜乐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
围巾重新围回脖子上,下巴埋在里面,呼出的白气从围巾缝里往外钻。两个人的脚步声交替响着,霍铮的步子慢,落下去稳,姜乐的步子轻,踩在冻硬的霜面上有点滑。
江面上又炸开一朵烟花。
姜乐抬头看了看,下巴从围巾里露出来。
“从今天起,是新的世纪了。”
霍铮嗯了一声。
又走了几步。霍铮停下来。
他转过身,烟花在他背后炸开——金红色的光铺开半面江水,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亮边。大衣领子竖着,围巾没戴,脖子冻得有点红。
他看姜乐。
“在新的世纪里——”
烟花炸开的声音太大,后半句被盖住了。
姜乐往前迈了一步。石板路上的碎霜在她鞋底咯吱响了一下。
“啥?”
霍铮把话音放大了半度。
“我还是你老公。”
姜乐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那笑不是捂着嘴的,也不是低头掩饰的。她仰着脖子笑出声,哈气在空气里打成白花花一团,眼角皱起来,比江面上炸开的烟花还亮。
“得嘞。”
她从围巾里抽出右手。手套摘了,五根手指冻得通红。她把手指塞进霍铮的手里——冰凉。
霍铮攥紧了。
他另一只手伸进外套内侧,掏出那封信。信封边角硌得有点折,牛皮纸背面写着监狱简称。他用拇指挑开封口——胶水粘得不紧,一碰就开。
信封里掉出一张横格纸片,折了三折。
霍铮展开。
纸片上只有一行字。
“师父,警号我记住了。赵大壮。”
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右手写的那种发涩的劲儿,横折的地方洇出一团墨渍。
霍铮把纸片折好放回去。
信封装进口袋——不是胸口那个,是裤兜。
他牵起姜乐的手,两个人并排往前走。姜乐还在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她踩着他的影子,时不时踩偏了踩到石板上,嘎吱一声,再调整步子踩回去。
江对面有人在放烟花。
江这边石板路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往住处方向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