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把信封放在鞋柜上。
手机响了。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来，屏幕上是小芳的号码。接起来，对面声音带着过年才有的懒散劲儿：“姜姐，新年好呀——初四才开工呢，你这就想我了？”
“出事了。”
两个字，小芳那边的动静瞬间没了。
“你现在过来。”姜乐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霍铮从她身后松开手，走进客厅开了灯。灯光打在鞋柜上，信封的影子还落在墙上，比刚才更淡。“剧场——现在。”
“出什么事了？”
“项目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小芳再开口时完全换了个人：“十五分钟。”
挂了。
霍铮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拿着手机。他刚才在查东西。姜乐没问他在查什么，他也没问姜乐让小芳过来干什么。两个人隔着三米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烟。”
姜乐说。
霍铮从茶几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她。姜乐接过来叼在嘴里，打火机拨了两下没点着。她的虎口还红着，写字磨的那种红。霍铮接过打火机，啪一声点着了。
姜乐吸了一口。
烟从鼻子里出来，很细的两道。
“信上写的不对。”她说。
霍铮没接话。
“不是‘有姜云天当年的味道’。”姜乐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鞋柜上，信封旁边。“是有人想让我知道——他知道我爸的味道。”
十五分钟不到，楼下传来脚步声。
小芳跑上来的。她穿着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是睡衣领子。头发随便扎了一把，脸上还带着卸妆没卸干净的残印。她进门的时候喘着气，眼睛直接落在鞋柜上那只信封上。
“什么项目书？”
姜乐把烟掐了。
“五周年庆典的。”
小芳脸色变了。
庆典项目书是跨年前才定稿的。从节目编排到场地布置，从嘉宾邀请到媒体对接，姜乐带着小芳和核心团队磨了两个月。里面还夹着一份商业合作方案——姜乐打算借五周年正式推出“乐盟”品牌，做曲艺培训连锁。方案里列的预算、选址、师资、运营模式，全是商业机密。
“东西在保险柜里。”小芳说，“钥匙我有，密码只有你我知道。”
“先看再说。”
三个人下楼。
剧场黑着。跨年那天的彩带还挂在舞台边上，没来得及拆。红色的，金色的，在空调暖风里轻轻飘。脚灯没开，只有安全出口那个绿色的小人亮着。
小芳开了后台的门。
保险柜是老式的机械密码柜，铁灰色，半人高，放在服装间最里面的角落。外面挂着两排戏服，红的绿的蓝的，袖子垂下来挡住保险柜的门。
小芳蹲下去。
拨密码盘的时候手指在抖。第一圈顺时针，第二圈逆时针，第三圈——
咔哒。
门开了。
里面的文件夹整整齐齐。蓝色封皮，塑料夹层，按节目顺序排好的。小芳一沓一沓地往外拿，摆在服装间的长条桌上。
“少了没有？”
姜乐没动。
她盯着保险柜最底层。那里有一个透明文件袋，装着项目书的电子文档备份——三张软盘。
“软盘在不在？”
小芳伸手往里摸。
摸到了。
她抽出文件袋。三张软盘都在，标签完好，贴着“庆典项目书·定稿”的字样。
“在。”
“拿去电脑上看。”姜乐说，“看文件属性。”
小芳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
剧场办公室有台电脑，老式的台式机，win95系统，开机要嗡嗡响半天。小芳把软盘塞进驱动器，鼠标点了两下。
屏幕上的窗口弹出来。
文件名：庆典项目书·定稿.doc。
创建时间：1999年12月30日。
修改时间：1999年12月30日。
小芳松了口气。
姜乐站在她身后，盯着屏幕上另一栏。
访问记录。
她的手指点在屏幕右下角。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图标——文件操作日志。
“点开。”
小芳点了。
窗口弹出来的一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
1999年12月31日。凌晨2:17。文件复制操作。操作账号：admin。
“元旦前一天。”小芳的声音发干，“那时候我们刚彩排完，所有人都在补觉。”
admin账号的密码只有三个人知道。姜乐，小芳，还有——
“陆远。”
小芳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姜乐的手撑在桌沿上。指甲盖发白。她脑子里闪过陆远的样子——十七岁，站在剧场门口，冻得嘴唇发紫，手里攥着一张撕了一半的曲艺学校退学通知书。那时候他嗓子还没变完，说话带点儿公鸭嗓，一张嘴就是一段西河大鼓。
五年。
她把他从街头捡回来，教他贯口，教他快板，教他怎么站台、怎么控场、怎么跟观众打交道。去年他生日，姜乐给他买了把新三弦，琴头刻了“陆远”两个字。
小芳已经开始打电话了。
第一个电话打给陆远的手机关机。第二个打他家里座机，响了十二声，没人接。
第三个打到陆远手下一个演员那儿。那个演员接得很快，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劲儿：“芳姐？啥事儿啊？”
“陆远呢？”
“远哥？”对方打了个哈欠，“回老家了呀。大前天走的，说家里有急事。”
“什么急事？”
“没说。”
小芳挂了。她又打了三个电话，问的是陆远手下的另外几个演员。回答都一样——大前天走的，家里有急事，没说具体什么事，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姜乐站在窗边。
窗外是剧场后巷。凌晨的灯昏黄黄的，照在垃圾桶盖上，有只野猫蹲在上面舔爪子。她看着那只猫，脑子里转着一件事——大前天是12月30号。文件被复制的时间是12月31号凌晨两点。也就是说，用admin账号复制文件的那个人，在陆远说“回老家”的同一天深夜，进了剧场。
霍铮从外面进来。
他刚才没跟她们一起进办公室。他在门卫室待了一阵，又去了一趟后台。现在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是小芳平时用来登记访客的那个。
“老赵叔说，”他把本子翻开，放在桌上，“31号凌晨两点前后，有人进过后台。他在门卫室听见声响，出来看了一眼。”
“看见谁了？”
“没看清脸。”霍铮说，“只看见一个背影。穿了件军大衣，戴了个鸭舌帽。老赵叔以为是场地工人，没在意。”
军大衣。剧场后台的道具间里有三件军大衣，是演抗洪题材节目时做的服装。谁都知道放在哪儿。
姜乐没说话。
霍铮把本子合上。他看着姜乐，顿了一下。
“我刚才用我的权限查了一下陆远的背景。”他说。
“查到了什么？”
霍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A4的，折了两折。他展开，铺在桌上。纸上是户籍信息，密密麻麻的小字。
“陆远老家在安县。”霍铮的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安县。”
姜乐的眼皮跳了一下。
“五年前他从安县来省城。具体时间是1994年9月。”霍铮的声音稳稳的，像在汇报案情，“他在曲艺学校退学，在街头待了不到一周，然后你把他捡回来。”
顿了顿。
“1994年9月，王建案收网前的那个月。”
空气凝住了。
小芳手里还攥着电话。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姜乐盯着霍铮，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你是说——”
“他进你团队的时间点，和王建安插内线的时间点，是同一个月。”霍铮说，“同一年，同一个月，同一个案子。”
窗外那只猫喵了一声。
声音很尖，隔着玻璃传进来，像针一样扎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姜乐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印了五道汗痕，浅浅的，在台灯下反着光。
“他第一次来剧场那天——”
“怎么找到你的？”
姜乐闭了一下眼睛。
“在剧场门口蹲了三天。”她说，“那时候我刚接手剧场不到两个月，正在招演员。他堵在门口，一见我就跪。说他是安县曲艺学校的，家里没钱供了，退学的。说他要是不学曲艺就活不下去。”
“你查了没有？”
“查了。”姜乐的声音很低，“他是安县曲艺学校的学生。退学是真的。家里穷是真的。嗓子好是真的——”
“他唱了一段什么？”
“《岳母刺字》。”
霍铮沉默了。
一个唱《岳母刺字》的孩子——十七岁，跪在剧场门口，求人给他一条活路。姜乐怎么可能不捡？
“他五年来没出过差错。”小芳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她攥着电话的指节发白，像是终于从震惊里缓过来一口气。“一场没误，一句词没错。去年谢广才的人来挖他，他当场给人骂出去。姜姐，他——”
“他复制了项目书。”
姜乐打断她。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小芳闭了嘴。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嗡嗡转，安全出口的绿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细条。
姜乐走到保险柜前。
柜门还开着。里面的文件还在，软盘也在。什么都没丢。她蹲下来，伸手摸保险柜的柜门边缘。锁孔那儿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新痕，金属反光还是亮的。
“他不是偷。”
姜乐站起来。
“他是复制了一份。东西留在原位，什么都没少——如果不是我收到那封信，我根本不会发现。”
她转过身，看着霍铮和小芳。
“他不想让我丢东西。他想让我知道——丢了也没用。东西已经在他手里了。”
霍铮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
“怎么了？”
“老赵叔在门卫室翻到了一个东西。”霍铮说，“31号凌晨，陆远走之前，在门卫室留了一封信。他说是他写的，让老赵叔等元旦过后再交给你。”
“信呢？”
“老赵叔忘了。压在收音机底下。”
姜乐往门外走。
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帆布包里快板磕在腰间，当啷响了一声。后台的走廊很长，两侧挂着海报，玻璃框反射着她走过去的身影。一张一张的，拖长又缩短。
门卫室的灯亮着。
老赵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信封。白信封，普通的，跟刚才那个一样。
“姜老板——我这记性。”老赵叔的声音发虚，“31号凌晨他走之前，说给保安亭留了封信，让我元旦给你。我一忙就给搁收音机底下压着了。刚才霍队来问，我才想起来——”
姜乐接过信。
信封上写着“姜姐收”。钢笔字，蓝色墨水，右手写的力道很轻。跟第一封信的字迹不一样。这一封的字软、塌，是陆远的字。
他右手写字一直不稳。姜乐教过他，说他指力不够，快板打久了会好一点。
她拆开信封。
里面一张纸。横格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就一行字——
“对不起。我必须走。”
姜乐把纸折好。动作很慢，跟刚才在楼道里折第一封信一样。三折，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装进帆布包——放在第一封信的旁边。
她抬起头。
剧场里面，舞台还空着。红色的幕布垂下来，脚灯没开，黑暗里只看得见第一排座位的轮廓。
那个座位。
跨年那天晚上，陆远坐在第七排最左边。姜乐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他鼓掌的声音特别大，脆生生的，跟快板似的。
“姜姐——”小芳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姜乐没回头。
她盯着空荡荡的舞台。
脑子里在转。
陆远是安的什么人？
五年，教了他五年。贯口。快板。三弦。控场。怎么跟观众对眼神，怎么在三句话之内把场子暖起来。怎么在台上犯了错别慌，底下没人看得出来。
她亲手教的。
“霍铮。”
霍铮走到她旁边。
“你查的户籍信息里——”姜乐的声音很沉，“他家人还在不在安县？”
“父母早亡。有一个叔叔，叫刘志保。”
“刘志保。”
姜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两件事。
第一件——陆远进团队的时间，和王建安插内线的时间重合。
第二件——第158章里，顾明在书房里调过一份旧档案。复印件，1979年的。档案里有一行褪色的手写字，写的是姜云天收过的徒弟名单。
铜钥匙那个徒弟。哑叔。
还有——
“三个名字。”
姜乐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爸的徒弟名单里有三个名字。一个是我师父，留了铜钥匙。一个是哑叔，留了铁盒子里的纸条。”
她顿住。
“第三个是谁？”
霍铮没回答。
安全出口的绿灯闪了一下。一下，又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