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的手机屏幕亮着。
凌晨三点十二分,他刚从省厅加密线路调出一份购票记录。陆远,身份证号不变,三天前买的票。K字头慢车,硬座,终点站是西南某省一个叫铜山县的地方。
姜乐盯着那个地名。
铜山。矿区。八十年代初就停产了,现在只剩一片塌陷区和三条老街。
“那地方没有剧场。”姜乐说。
霍铮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在桌上。“不是跑路。是早有去处。”
姜乐没接话。她拿起霍铮的手机,拨了陆远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对面没人说话。但背景里有声音——弦音。三弦。弹的是《空城计》的开场过门,指法很稳,右手轮指一点不抖。
姜乐没出声。
她听完了整段过门。大概四十秒。然后对面挂了。
姜乐把手机还给霍铮。只说了一个字:“嗯。”
霍铮看着她。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握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省厅的卷宗能调吗?”姜乐问。
“老戏迷的?”
“对。”
“未解密的要等天亮。”霍铮站起来,“不过加密线路还在,我现在试试。”
凌晨三点四十分,传真机开始吐纸。
省厅经侦支队在老戏迷案发后做过一份侧写笔记,标注“待核实”。霍铮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一段手写体上。
“嫌疑人在围剿前曾向境外账户转账后立即撤销。疑为测试渠道的预备动作。”霍铮念出声,“另据线人报告,嫌疑人在外省三个县级剧团有物色记录,名义为招揽巡演。”
他翻到附页。
三个县级剧团名单。排在第一的——
安县曲艺队。
姜乐伸手按住那张传真纸。指尖正好盖在“安县”两个字上。她没说话,但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继续翻。”她说。
霍铮翻到下一页。是线人的原始笔录,钢笔字,写得很潦草。其中一行被红笔圈过:目标对象以“师门溯源”为由接近,非暴力胁迫,属主动投靠型策反。
姜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办公室。
服装间的灯没开。
姜乐站在门口,走廊的光照进去一半。衣架上挂着两件演出服——她的暗红长衫,陆远的灰色马褂。并排挂着,袖子挨着袖子。
她伸手摸灰色马褂的下摆。
内衬里缝着一块防滑布。是她亲手改的。因为陆远右手不稳,快板打久了会抖,袖口不防滑的话,三弦老往下滑。
改这件马褂的时候,是陆远进团的第三个月。
那天下午排练结束,陆远在后台练《空城计》。姜乐从服装间出来,站在走廊里听了一整段。
咬字方式很特别。
不是正经科班学的那种——团音,字头咬得紧,归韵往里收。陆远的咬字偏外,口腔打得更开,“城”字出口的时候带着一点沙,像是——
像是听着录音学的。
姜乐当时问他跟谁学的。他说“自学的”。没多解释。
她也没追问。
现在想起来,那个咬字方式,跟老戏迷留下来的1979年录音里唱《空城计》的咬字方式一模一样。
不是正经学的。是偷着听的。听着听着就会了。
姜乐把手从马褂上收回来。
指尖有点抖。
她握住了。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霍铮正在看手机。
“陆远的社交账号更新了。”他把手机推过来。
一张照片。地下剧场的舞台,灯光昏黄,头顶灯牌上四个字——“影子剧场”。背景里有七八个穿练功服的年轻人,在压腿、对词。陆远站在舞台中央,穿一件新马褂,黑的,盘扣是铜的。
配文四个字:“新的开始。”
发布时间:三十七分钟前。
姜乐放大照片。
看陆远身后的那排座位。第七排最左边。角度跟她剧场那个位置一模一样——跨年那天晚上,陆远坐在第七排最左边,鼓掌的声音特别大,脆生生的,跟快板似的。
他是故意选这个座位的。
姜乐退出照片,把手机递给霍铮:“评论区第一条。”
霍铮点开评论。一个陌生账号留的,头像空白,注册时间在当天。就三个字:“师父走了。”
姜乐说:“他是在回我。”
她没有关注陆远。但她在搜索栏里打了“影子剧场”四个字。
结果显示该账号在半小时前刚注册。头像是一块旧快板,竹片包浆,边角磨得发亮——是她五年前送给陆远的那副。
姜乐盯着屏幕,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
没有发送。删掉。
又打了一行。
停顿了大概十秒。
发送。
只有四个字:“台上见吧。”
她把手机放回帆布包。走向剧场后台,蹲下身,面对保险柜。没用钥匙,凭记忆扭了三圈转盘——左五,右三,左七。
柜门弹开。
里面最上层放着一张折叠的老式手绘地图。纸质发黄,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西南某省的矿区。地图上有钢笔圈出的三个区域,标注“地下工事”。
姜乐把地图摊在地上。
霍铮蹲下来看。地图的手绘笔触很稳,等高线用虚线标注,矿道入口用红笔圈出,旁边小字写着——“铜山一号井,1974年封。二号井,1975年改人防工事。三号井,未完工。”
是姜云天的字。
“你爸的?”霍铮问。
姜乐没回答。
她的手指沿着矿道虚线往下划,划到一个红笔标注的区域。那块区域被人用橡皮擦过,但铅笔痕迹还在——“地下剧场”四个字,后面打了问号。
姜乐的手停住了。
霍铮看着她的侧脸。她眼睛里的红血丝很清楚,嘴唇干得起皮。从收到陆远的信到现在,四个多小时,她没喝水,没坐下,也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查到这个位置要多久?”姜乐问。
“三天。”
“我只要两天。”
她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刚才蹲太久了。她没管,把地图按原样折好,三折,放回保险柜。然后关上门,转盘复位。
动作很稳。
跟刚才在楼道里折第一封信一样。跟把陆远的信放回帆布包一样。
她转身走向后台门口。
霍铮说:“我跟你一起去。”
姜乐停住脚。
没回头。
“不用。”她说,“这是我爸留下的地图。他要教我认路。”
她推开后台门,走进剧场观众席。黑暗里,第一排座位的轮廓还在。第七排最左边那把椅子,扶手上落了灰。
姜乐站在过道里,盯着那把椅子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伸手,把椅背上搭着的一块红布拿起来——是跨年那天晚上装饰用的,散场后没人收。
姜乐把红布折好。一折。两折。
塞进帆布包里。放在两封信的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