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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铜山旧矿

九零嘴炮女王 阳光小猪 3424字 2026-10-12 14:15:17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矿洞口的水泥封层。

姜乐蹲在地上,帆布包搁在膝盖边。包里两封信,一块红布。地图摊在矿渣地上,四角用碎石块压住。霍铮站她身后,手里的打火机啪嗒响了一声,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照出水泥封层上密密麻麻的裂纹。

“铜山一号井。”姜乐手指点在红笔圈出的位置,“七四年封的。”

她抬头看那面水泥墙。封层大概三米见方,边缘处被凿过——新痕。铁钎子凿的,断口还泛着灰白色,没被矿尘覆盖。地上有烟蒂。三个。玉溪。

霍铮蹲下来捡起一个,在指间转了转。烟蒂过滤嘴上有咬痕,很新,顶多两天。

“有人比我们早到。”他说。

姜乐没应声。她从帆布包里摸出父亲那张地图,翻到背面。背面也有字。铅笔写的,被橡皮擦过,留下凹痕。她把手电筒斜着打光,凹痕在侧光下显出来了——

“二号井改人防工事。入口在选矿厂西墙外,老槐树往北十七步。三号井未完工,塌方封死。”

她手指沿着字迹往下划,划到最下面一行。那行字没被擦掉,直接划了条横线。

“地下三尺,别有洞天。”

霍铮把手电筒往水泥墙上打。光斑扫过封层顶部,照出一个极不起眼的标记——红漆画的小圆圈,里头一个“乐”字。笔画很潦草,但力道很重,漆渗进水泥缝里,结了痂似的。

是姜云天的笔迹。

“你爸来过这儿。”霍铮说。

姜乐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昨晚蹲太久,今早又跪在地上看地图,旧伤没好。她没管,走到水泥墙前,伸手摸那个红圈。指尖触到粗糙的水泥面,红漆圈微微凸起。

“不是来过。”她说,“是调查过。”

她转身看着霍铮。

“陆远不是自己找到这儿的。有人接他。”

---

半年前。深夜。

陆远从剧场后台出来,大褂还没换,脸上卸了一半的油彩。井年代的戏,他演配角,脸上画了皱纹,卸妆油擦掉大部分,但发际线边上还残留一道灰印子。

后台门口台阶上坐了个人。

不是剧团的人。穿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指夹着烟。烟烧到一半,烟灰很长没弹。

“陆老师。”那人说,“今天的戏我看了。”

陆远站住了。他不认识这人。剧场的观众大多是街坊,五十岁以上,偶尔有年轻人来看,也都是姜乐的粉丝。这种穿衬衫、说话带外省口音的,不是熟面孔。

“你找谁?”陆远问。

“找你。”那人站起来,弹掉烟灰,“你那场独白——‘我这辈子就活了个戏’,说得好。看得出来,你心里有话没说完。”

陆远没接话。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不是名片,是普通的横格纸,折成两折。陆远打开,纸上写着一个地址、一个时间。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这是什么?”

“一个能让您把话说完的地方。”那人笑了笑,“别多想。去看看,不碍事。演了这么多年的戏,您就不想看看自己到底能演到什么份上?”

他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

陆远站在台阶上,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大褂内兜。

那个内兜的防滑布是姜乐亲手缝的。

---

霍铮的手电筒扫过矿洞口新凿的痕迹。

“凿印方向是朝外的。”他说,“不是有人要进去,是有人从里头出来了。”

姜乐蹲在凿痕前。铁钎凿击的角度确实是从内往外。碎渣崩落在水泥墙根,明显是内部受力。她伸手捡起一片碎渣,在指间捻了捻——表面已经粘了矿灰,但断口还很新,顶多两天。

“是陆远出来。”她说,“或者说,有人把陆远带出来了。”

霍铮站起来,往回走几步,在矿渣地上找脚印。矿渣松软,脚印保存得很好。三双。一双皮鞋,底纹清晰,四十二码,步伐间距大,步幅稳——是个壮年男性,身高大概一米七八。一双运动鞋,四十一码,步幅窄,脚跟着力的地方特别深——走路的人膝盖有问题,或者精神高度紧张。还有一双,鞋底纹很浅,脚尖往内收——这人走路的时候在回头看,至少回头了三次。

“运动鞋是陆远。”霍铮说,“他膝盖有旧伤,排练时说过。走路习惯是下意识省力。皮鞋是带他的人,那个接引的人。第三双鞋是谁的?”

姜乐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我们进来的时候没看到第三双鞋的踪迹。”她说,“这人没离开过。”

她看着那面水泥墙。

“他在等我们。”

---

演出结束,观众走光。后台只剩他一个人。

陆远坐在化妆台前,面前镜子里的脸卸干净了。他从大褂内兜里摸出那张纸条,摊在台面上。

地址在城东。一片老仓库区,七八十年代的建筑,砖墙裸露,窗户钉木板。他在那儿等了大概五分钟,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从巷子里走出来,对他点头,示意跟上。

走的是窄巷,狗叫声从院子里传出来。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表面漆皮全掉了,锈迹斑斑。黑衣人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

门里头是台阶。往下的。

陆远在台阶顶站了一会儿。台阶很长,大概四五十级,能看见底部的灯光。不是日光灯,是那种剧院后台用的脚灯。一排排的,沿着台阶往下延伸。

他走下去。

底下是个剧场。

不大。两百个座位。舞台没挂幕布,台口堆着几片景片,画的不是街景,不是室内——是一片废墟。灰色和黑色的色块,笔触很重,颜料泼上去的。台上一根灯杆挂着聚光灯,打下来的光圈照着一把旧椅子。

观众席坐了三四十个人。不聊天,不抽烟,安静得眼影似的。所有人盯着舞台。

舞台上只有一个演员。男的,大概四十岁,光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衬衫。他在演一个囚犯。没有台词,只有动作——他反复做同一个动作,蹲下来,用指甲在地上写一个字,然后抬头看头顶上的空气,像牢房里有扇窗。

写了七遍。

每次抬头看的姿势都不太一样。第一次是期待,第二次是焦灼,第三次是绝望,第四次是麻木,第五次是惯常,第六次是嘲讽,第七次——

他的眼睛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观众席有人哭了。

那是陆远第一次在演出现场听到观众哭。

不是鼓掌前的号啕,不是喝彩。是喘不上气来的那种,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想忍忍不住。有人在黑暗中用手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像破了管子的风箱。

那演员从台上下来,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矿泉水瓶子拧开喝了一口。他脸上的妆没卸,汗水和油彩混在一块儿,灯光照出颧骨的轮廓。

陆远站在台阶最后一阶,没有动。

一个穿夹克的男人走到他身边。头发花白,年纪约莫五十,手上拿着一张节目单。他把节目单递过来。

“我们这里没有规矩。”那人说,“没有审查,没有禁区,没有你老板嘴里那套‘为时代服务’的狗屁。想演什么演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你敢想的,我们就敢上台。”

陆远接过节目单。纸张很厚,印刷精致。剧目单上有大概三十个条目,没有一条是他见过的。标题全是手写体——“墙”“饥饿”“最后的耳朵”“1979年夏天的屋顶”“我父亲的牙齿”。

“你们怎么赚钱?”陆远问。

穿夹克的男人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陆远。是流水单。当天晚上的票款收入。陆远看了一眼数字,手指僵了一下。

一场。就今晚这一场。收入相当于他跟着姜乐干六个月的工资。

“艺术需要自由。”那人说,“自由需要钱。我们有的是钱。”

陆远把流水单还回去。手指碰到那张纸的时候,指尖抖了一下。

“你们是什么人?”

“不重要。”那人收起流水单,“重要的是一句话——你父亲给你留过什么话,你还记得吗?”

陆远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从来没跟外人说过他父亲的事。

那人看着他,语气很平:“戏比天大。你爸叫陆守田,县剧团的。七四年病退,七六年春天走的。走的时候拉着你的手说的这句话。”

陆远站着一动不动。

“你爸守了一辈子‘戏比天大’,守到了什么?”那人说,“守到病床上连张像样的褥子都没有。他唱了一辈子的戏,到最后连个像样的舞台都没站上去过。”

“别说了。”

“不是我不说。”那人说,“是你不甘心。你心里清楚——你跟着姜乐,她给你的是规矩,是饭碗,是‘为时代服务’的妥协。你不想妥协。你想做纯粹的艺术。”

陆远看着舞台上那把空椅子,灯还在亮着。

“我只是想演我想演的东西。”他说。

那人没回答。把一张新的纸条塞进他手里。

“下次再来。我们排你的戏。”

---

霍铮和姜乐在选矿厂的废墟里找到二号井的入口。

老槐树还在。树干被劈掉一半,裂纹从根部延伸到树冠,但新发了枝条,叶子稀稀拉拉。霍铮从树下往北走十七步,停在一块塌了一半的红砖墙前。

墙根有条缝。

扒开杂草,露出铁门。铁门没锁,虚掩着。

姜乐把手放在铁门上,没推开。她回头看霍铮。霍铮的右手已经按在腰部——那里有枪。

“等会儿。”他说。

他蹲下来看门缝。铁门边缘有油渍。新上的机油,润滑门轴用的。防备门轴发出声音。

有人近期在这里出入。

霍铮推开门。

手电筒光柱切进黑暗。通道很长,顶板喷了一层粗水泥,壁上有电线,老式的铝线,外皮掉渣。

姜乐跟在霍铮后面走进去。通道往下倾斜,走大概两百米,到了一个岔路口。

左侧通道封死了。右侧的通道很宽,宽到能并排走五个人。壁上有标记——红漆画的箭头,很新。

她把手电筒扫过去。箭头上头还有一行字。

粉笔写的。

“乐儿若见,慎入。”

姜乐站住了。

霍铮回头看她。

“你爸留的?”

姜乐摇头。

“不是。”她说,“有人模仿我爸的笔迹。”

她把手电筒的光圈对准那行字。笔迹模仿得很像,但提笔的力道不对。姜云天写字很沉,铅笔能写出钢笔的力道。这行字的笔画轻飘飘的,像描的。

“陆远。”她说,“陆远留的。”

她把地图按原样折好,放进帆布包,放在两封信旁边。红布包在最上面。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电话。

接通了。

“马爷爷。”姜乐说,“我想跟您问个地方。我爸以前,是不是去过西南?”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一下。

马长青的声音很慢:“你找到地图了?”

“找到了。”

“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找到。”马长青说,“你爸去过。那是七五年的事儿。一开始是去搞基层慰问演出。后来他在信里跟我说,矿区里头有个地下剧场,不是演样板戏的。演别的。”

“什么?”

“他没说。”马长青的声音压得很低,“最后一封信里头,他就写了四个字——别有洞天。”

姜乐攥紧手机。

“然后我爸就再没联系过你?”

“联系了。”马长青停了好一会儿,“七六年二月,他打过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

“什么话?”

“‘老马,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帮我看着小乐。别让她碰铜山的事。’”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姜乐把手按在那面画了红圈的水泥墙上,指尖抠进水泥缝里,指甲盖泛起青色。她没出声。

霍铮在她旁边,把枪从枪套里拿出来,检查弹夹。

啪嗒一声。

弹夹推回。

“我跟你一起。”他说。

姜乐把按在墙上的手放下来。指尖沾了水泥灰。她看着那些灰,在裤子上蹭了蹭。

“你跟我一起。”

她转身走向岔路口右侧通道。

霍铮问:“不等天亮了再——”

“不等。”姜乐打断他,“陆远等了我三天。不能再让他等。”

手电筒光柱照向前方。

通道尽头,一盏灯亮了。

脚灯。剧院后台用的那种。

姜乐停下来。

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把帆布包肩带往上提了提,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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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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