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灯的光不亮。那种老式的钨丝灯泡,灯罩是铁皮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的铁皮上全是锈。
姜乐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在通道里晃。通道不宽,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墙壁是水泥浇筑的,每隔五六米就有一根木头撑子,撑子顶端的铁垫片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味,还有别的。姜乐吸了吸鼻子,是机油。那种老式缝纫机用的机油,时间久了会发酸。
“这地方最近有人来过。”霍铮在她身后说。
姜乐没回头:“你怎么知道?”
“地上的灰。”霍铮的手电筒照向地面,“你看,有两行脚印。一行是新的,不超过三天。还有一行旧得多,灰都重新积上了。”
姜乐停下来,蹲下身子。手电筒的光圈打在水泥地面上。确实有两行脚印。新的那行鞋印纹路清晰,是解放鞋的底纹。旧的那行已经模糊,只能看出个轮廓。
陆远。
姜乐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通道拐了两个弯,脚灯越来越密。墙上开始出现字。不是粉笔字,是油漆写的。红漆,已经发黑。第一个字是“后”,第二个字是“台”,再往前是“闲人免进”。
后台的门是铁皮的,推开时没发出声音。合页上过油。
姜乐走进去。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化妆台、衣架、落地的穿衣镜。镜子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映出姜乐的脸,灰尘把她的五官模糊得只剩下轮廓。衣架上挂着几件戏服,布料已经脆了,手电筒的光一照,能看见纤维断裂的痕迹。
化妆台上放着东西。
不是化妆品。
是一台录音机。
老式的三洋牌,外壳是米黄色的,磁带仓的透明塑料盖已经发黄。录音机旁边堆着一摞磁带盒,都用牛皮纸包着,纸面上写着日期。
姜乐把手电筒搁在化妆台上,拿起最上面那盒磁带。牛皮纸上的字迹她认识。
姜云天的字。
“1975年11月3日。第一场。观众:零。”
霍铮走到她身边,枪已经收回枪套。他看了看化妆台,又看了看四周。
“这是你爸的录音棚。”
姜乐把磁带放回去,拿起第二盒、第三盒。日期从七五年十月一直排到七六年一月。每盒磁带的牛皮纸上都写着同样的格式:日期、场次、观众数量。观众那一栏全是零。
只有最后一盒不一样。
“1976年1月15日。最后一场。观众:小乐。”
姜乐攥着那盒磁带。
霍铮问:“小乐是你?”
“是我。”姜乐说,“七六年一月,我刚满一岁。”
她把磁带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折了两道。姜乐展开纸条。父亲的字迹,钢笔写的,墨水已经褪成褐色。
“‘小乐,如果你能听到这盘带子,说明爸爸没能亲口跟你解释。这间剧场里的东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发现。别让别人知道你来过。听完就毁掉。’”
姜乐把纸条折好,放回磁带盒背面。
霍铮从背包里拿出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她。姜乐没接。她把磁带放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后台里格外清晰。磁头压上磁带,喇叭里先是呲呲啦啦的白噪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咳嗽声。
姜乐的呼吸停了。
那是她从来没听过,但一眼就认得的声音。
“今天是十一月三号。我是姜云天。我现在在铜山矿区地下大约四十米的一个废弃防空洞里。这地方以前是矿上的战备工程,后来改建成了文工团的排练场。我花了三天时间把它改造成录音棚。”
姜乐能听出父亲声音里的兴奋。那种艺人发现了秘密武器时的兴奋。
“这地方有个特性——收音效果特别好。不是普通的好。是整个地下空间的声学结构,能把声音分层。舞台上唱一段,观众席不同位置能听出不同的声部。我试了二十七种唱法,录出了四种以前从来没听到过的声音。”
磁带转着,姜云天的声音继续。
“更关键的是,这地方能收到地面收不到的东西。我用短波试了三天,这个位置恰好处于一个地磁异常点的正中心。收音机放在舞台正中央的椅子上,能收到一千公里以外的短波信号。我收到过苏联的对华广播,收到过台湾的中央广播电台,还收到过一个不知名电台用摩斯密码发的报。”
霍铮的手电筒光柱扫向舞台方向。后台的幕布已经烂了大半,透过破洞能看见舞台的一角。舞台上确实有把椅子,木头的,椅背断了一根撑子。
录音带继续播放。
“我本来只是来矿区搞慰问演出的。但到了这儿以后,我发现了一件事。”姜云天的声音沉下去,不再是开场那个兴奋的艺人了,“矿上的账目有问题。不是小问题。选矿厂每天的产量,和矿务局报上去的数字,差了将近三成。那三成铜精矿去哪儿了?”
磁带里传来翻纸的声音。
“我花了两个月查这件事。矿上的工人不敢说,干部装糊涂。但我在地下剧场里收到了几条短波通讯,用的是加密频道。我破译不了全部,但能确定一件事——有人在往外走私铜精矿,而且不是一年两年了。从六几年就开始了。”
霍铮把手电筒的光定在舞台上。姜乐的手心全是汗。
“这个走私网络不光在铜山。它连着省城,连着港口,还连着境外的买主。我在接收到的一段短波对讲里,听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磁带里,姜云天的声音停了好一会儿。
“那个人姓谢。名字没听清。但他在对讲里用的代号是‘铲子’。”
姜乐把手指头掐进掌心。
“‘铲子’应该是负责往外运货的人。他上面的老板是谁,我没查到。但我在矿务局的档案室里翻到了一份文件,上面有个章。那个章不是矿务局的,是省里某个部门的。我把文件拍了照,胶卷藏在二号井的水泥封层后面。”
录音带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姜云天点了根烟。
“今天是最后一天录音。小乐满一周岁了。我想她。”
姜乐没动。
“昨天矿上的保卫科找我谈话。他们知道我在查什么了。我跟你马爷爷打了电话,跟他说了四个字——别有洞天。他应该能懂吧。这地方确实别有洞天。但不是天上,是地狱。”
录音带转着。姜云天抽了口烟,吐气的声音很慢。
“如果这盒带子被你听到,小乐,别替我报仇。报仇这事太苦。你把它交给信得过的人,交给能管这事的人。别一个人扛。”
录音机里又传来一阵白噪音,然后是一个女人在远处唱京剧的声音。那是收音机收到的信号,不是现场录的。唱的是《铡美案》。
“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
姜乐听出来,那不是专业的角儿,是票友唱的。
录音带播完了。
咔嗒一声,播放键弹起来。
姜乐坐在地上。化妆台底下全是灰,她的裤子沾了一层白。霍铮没说话,把手电筒放在化妆台上,蹲下来,从包里摸出军用水壶,拧开盖子放在她手边。
姜乐没喝水。她把那盒磁带从录音机里取出来,翻过来翻过去地看。
“他留了三样东西。”姜乐说,“录音带、照片胶卷、地图。”
霍铮说:“地图上的一号井水泥封层,陆远去了。”
“他去找胶卷。”
姜乐站起来。膝盖上的灰没拍,她把手电筒拿起来,照向舞台方向。那把破椅子还在追光灯的光圈里。
“去舞台看看。”姜乐说。
她推开后台的门帘。门帘是帆布的,已经硬得跟铁皮似的。舞台上铺着旧地毯,红色褪成了灰褐色。舞台正中央那把椅子,木头榫头松了,椅背断掉的那根撑子掉在地上。
姜乐走到椅子跟前。手电筒照向椅面。
椅面上刻着字。
不是姜云天的字迹。是陆远的。
“胶卷已取。编号017。”
姜乐弯腰捡起椅子下的一样东西。是一盒磁带。用塑料袋包着,封口扎了橡皮筋。她拆开塑料袋。
磁带盒上贴着一张标签纸。
陆远的字:“师娘,听了别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