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坐在镜头前,西装是新的,袖口的标签还没拆干净。
采访间在影子的酒店套房临时搭的,背景用黑布遮了一下,打了两盏灯。灯光把他脸上的青春痘坑照得很清楚。他倒是不在意,翘着腿,手里拿一瓶矿泉水,没拧盖子。
采访他的是《城市周刊》的记者,女的,短发,穿一件灰色针织衫,话筒拿得很正。
“陆先生,您离开姜乐的剧场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能跟我们说说离开的原因吗?”
陆远把矿泉水放在茶几上。放的时候用了点力,磕出一声响。
“原因很简单——我待不下去了。”他说话的时候没看记者的脸,而是看着镜头,“姜老板那个地方,说白了,不是做艺术的地方。思想僵化,管理封建,所有年轻艺人都得按照她那套旧规矩来。你不听话?排挤你。你有新想法?打压你。”
记者接着问:“您说的‘旧规矩’指的是?”
“还用指?”陆远哼了一声,“从节目内容到演出方式,什么都得她点头。她说什么‘正能量’,其实就是用那套东西绑架年轻艺人。我在她那儿三年,每次提出新想法都被否。你知道吗,我们的段子她得审,每个字得审。”
“这些情况,有跟其他同行交流过吗?”
“同行?”陆远笑了一下,那个笑是把嘴角往一边扯,“同行都被她控制了。谁敢说什么?我就是第一个敢说真话的。”
采访视频剪辑成品发了出去。四十分钟的采访剪成五分钟,标题是《前徒弟揭露剧场“封建班主”:姜乐用正能量做伪装》。视频发在《城市周刊》的公众号上,挂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记者们堵在了剧场门口。
来的有七八家,有报纸的,有电台的,还有扛摄像机的。剧场门关着,售票口的小窗户亮着灯。老周头把收音机声音调小了,从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剧场大门开了。
姜乐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对襟衫,袖口挽到手腕,手里什么都没拿。剧场门口的台阶有五级,她走到第三级停下来。路灯刚亮,光线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台阶下的记者们举着话筒往前挤,她没退。
《城市周刊》的短发记者也在,把话筒往姜乐身前递。
“姜老师,陆远说您的剧场思想僵化、管理封建。您回应一下?”
姜乐没看那个话筒。她看着镜头后面摄像师的脸。
“陆远。”她说。
记者们安静了。
“你说的艺术自由——自由到你连自己的台词都不敢写,全是从我这儿偷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抬高音量,没有手势,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但台阶下的记者全炸了。
七嘴八舌的问题同时涌上来:“姜老师,陆远的段子真是您写的吗?”“您有证据吗?”“这是抄袭还是正常学习?”
姜乐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才说话。
“他在我剧场三年。有一个段子是他自己写的吗?”
没人接话。
短发记者又往前挤了一步:“您对他还有什么想说的?他毕竟是您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姜乐笑了。
那个笑不是高兴,是听到一个太可笑的事,笑完嘴角收得很慢。
“他说我绑架年轻艺人。”姜乐往下走了一步台阶,“可我记得——他进我剧场的第一天,连《报菜名》都说不全。”
记者们又开始吵。
但姜乐这句话说完,有个在旁边围观的相声演员没绷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旁边有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才低下头,肩膀还在抖。
《报菜名》是说相声的基本功。一个相声演员连《报菜名》都不会,等于厨子不会切葱花。
“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教会他的。”姜乐说。
这句话不是冲着记者的。她的眼睛看着镜头,好像在跟镜头里看不见的什么人说话。
现场安静了三秒。
那三秒里,只有远处公交车的刹车声和灯光划过街面的声音。
姜乐转身往剧场走。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住了。
没回头。但那个侧脸被站在台阶下面的记者看得清清楚楚。路灯的光从左边打过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陆远。”
她说第三句。
“你偷我的项目书我不生气。”
门把手上的铜皮凉凉的,她的手指扣在上面。
“但你连背叛的姿势都是抄别人的——这就有点丢人了。”
门开了,人进去,门关上了。
售票口的小窗户还亮着灯。老周头的收音机里放着单田芳的评书,声音不大,但门外的记者们全站在台阶下面没动。
短发记者把话筒放下,扭头看摄像师。
摄像师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播吗?”
***
酒店套房里,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直播画面定格在姜乐转身的那个侧脸。弹幕还在滚,但屏幕前的两个人谁都没看。
陆远把手机砸了。
不是摔。是攥在手里使劲砸向酒店墙上的穿衣镜。屏幕炸裂的玻璃碴子飞进地毯里,镜面裂成蜘蛛网。他的手指关节蹭破了皮,渗出血珠,他没看,一脚踹翻了茶几上的矿泉水瓶。
水洒了一地毯。
“她凭什么!”
陆远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然后炸出来。
“她凭什么说我没有自己的东西!我三年的活全白干了?一个《报菜名》她能念叨一辈子?!我就是不会贯口又怎么了?我——”
“她说对了。”
声音从套房的暗处传过来。
影子剧场的负责人站在窗边。窗帘拉了一半,他的脸被窗外的霓虹灯映得红一块绿一块。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雪茄,人靠在落地窗的边框上,像是看了很久的热闹。
陆远转过身。
他眼睛里全是血丝。西装袖子扯皱了,右手无名指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流,滴在地毯上。那条地毯是酒店的白底花纹地毯,血滴上去洇成暗红色的圆点。
“你说什么?”
负责人把雪茄从手里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玻璃碴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说她说对了。”他站在陆远面前,比陆远高半个头,低头看着陆远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你的情绪控制能力,还不如一个十岁的小孩。”
陆远的下巴肌肉绷了一下。
“你站在她那边?”
“我谁也不站。”负责人把雪茄叼在嘴里,没点,“我只看结果。结果就是我花钱给你买采访,你三句话就让她拆了台。”
陆远没说话。他的呼吸声很重,胸腔起伏着。
负责人转身走回窗边。他说话的时候没看陆远,而是看着窗外。
“你知道姜乐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
陆远没答。
“她能一刀捅到你最在意的地方。”负责人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分析一份市场报告,“你不在乎被骂品德差,不在乎被骂白眼狼。但你最恨别人说你没自己的东西。”
霓虹灯换了个颜色,从红色变成蓝色。整个房间暗了一瞬。
“而她三句话就做到了。”
陆远的手指蜷成拳头,血从指缝里挤出来。
“我要让她再也站不起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影子剧场的负责人转过身来。蓝色光线下,他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总算说了句有用的话。”
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放在窗台上。
“过来。我跟你说下一步。”
陆远踩着玻璃碴走过去。地毯上的血迹跟着他的鞋印,一步,两步,三步。窗户反光里映出他那双眼睛——红的,湿的,但不是泪。
是恨。
酒店楼下,城市霓虹灯规律地变换着颜色。姜乐剧场门口最后一位记者收起话筒,上了出租车。老周头关上收音机,把售票口的窗户推上。
窗台上搁着那把铜钥匙。
钥匙还在原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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