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头灯切开暮色。
霍铮开着他那辆捷达,引擎盖里传来细碎的哒哒声。副驾上姜乐摊开父亲那张手绘矿区地图,指腹摸着纸面上铅笔画的通风井标记。
“还有多远?”
“四十公里。”霍铮瞟了眼油表,“到地方油箱见底。”
姜乐把地图折好塞进帆布包。包里两封信,一块红布,一个手机。窗外是西南冬天的荒山,黄土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些枯灌木。路上大车多,拉煤的、拉矿石的,车斗盖着帆布,开过去扬起一蓬灰。
她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眼睛。没说话。
霍铮也没说。他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只在加油站停过一次。买了两瓶水,一包饼干。姜乐没吃饼干,水也只喝了两口。
车拐进县道。路面窄了,两边出现废弃的工棚——石棉瓦顶塌了一半,墙面上还留着“安全生产”的红漆字,掉了色,笔画残缺。铁轨从荒草里冒出来,锈得发黑,枕木朽得能踩出个窟窿。
“到了。”霍铮把车停在一排梧桐树后面。
姜乐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煤渣子味儿。
矿区废弃十几年了。堆料场上荒草齐膝,风一吹,草穗子沙沙响。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把倒塌的井架照成黑的剪影。几间工棚塌了顶,碎砖堆里冒出些野枸杞藤。地上有野狗的脚印,还有啤酒瓶盖——拾荒的来过。
“走。”姜乐把帆布包背好。
霍铮从后备箱拿出手电。两把,一把递给姜乐。他自己的那把握手里,尾盖上磨得露出铝皮。
他们穿过堆料场。脚下踩着的矿渣咯吱响,煤灰钻进鞋帮。姜乐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车灯已经熄灭,那辆捷达融进梧桐树的影子里,像一块石头。
“这儿。”
她指着脚下。
一片碎石滩,堆着篮球大的石块,缝隙里塞着枯草。看起来就是矿渣堆的一部分。但姜乐蹲下,用手扒开表层碎石——底下露出一块铁板。锈得厉害,边角上焊着铁环,环上拴的铁丝早就锈断了。
霍铮把铁环拽住。手上青筋暴出来,铁板挪开一条缝。碎石从缝隙里滚下去,三秒后才听到落地的声音。
一股潮气从下面翻上来。混着机油味儿,还有别的——灯油?松香?
霍铮打着手电往下照。钢梯,一级一级,锈迹上蹭出些发亮的印子。有人走过。最近。
“我下去看。”霍铮把手电叼嘴里。
“一起去。”
“我先——”
“一起去。”姜乐已经把脚踩在第一级钢梯上了。
梯子吃重,发出闷闷的金属声。霍铮跟在她身后,两人的影子在手电光里拉长又缩短。往下十米左右,钢梯到头,脚踩到实地。
霍铮的手电光扫了一圈。
他们站在一条通道里。墙壁是矿洞改的,岩石面上喷了水泥浆,浆皮子有的地方鼓了包,掉下来的碎块扫在墙角。头顶走着一根铁管,是通风管道,管子上包着的隔热棉破了几个洞。
通道尽头有光。
不是日光灯的白,是暖黄色,像是那种老式灯泡。光从地面漫上来,把通道口的边缘照出个朦胧的轮廓。
“关手电。”姜乐压低声音。
两束光同时灭掉。眼睛适应了几秒,那暖黄色的光变得更清晰。
姜乐贴着墙往前摸。走到通道口,视野豁然打开。
她停住了。
地下剧场。
矿洞被整个掏空,改造成一个能容纳两百人的剧场。舞台拱形顶,台口挂着枣红色的金丝绒幕布,拉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台面。台下几排折叠椅,椅背上搭着毛毯。观众席最后面是灯控台和音响设备,台子上还搁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
姜乐的呼吸压得很轻。
她数过了——观众席两边的应急灯,舞台上的地脚灯,灯控台上的工作灯。所有灯都开着,但用的功率刚好够照亮剧场,不刺眼,从外面看不出这地下还有人在活动。
“这不止是剧场。”霍铮在她耳边说,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姜乐点头。
她看见了。舞台左侧堆着道具箱,箱子上的喷漆字还没磨掉——“江北市歌舞团”“省城曲艺团”“铜山县文工团”。不是买来的旧货,就是从各地剧团淘汰下来时直接拖过来的。侧幕条后面露出一排铁皮柜子,像是档案柜,柜门上贴着编号牌。
舞台正后方的墙上挂着东西。
姜乐绕开观众席,从中间过道走过去。帆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没发出声音。霍铮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眼睛一直盯着通道口方向。
走近了才看清。
照片墙。
整面墙挂满了照片。大大小小上百张,用图钉钉在灰色毡布上,从舞台左侧一直排到右侧。黑白、彩色都有,尺寸不一,有的压了塑封,有的只是简单过了塑,边角卷起来。
全是演出照。
五十年代的照片发黄了,穿着戏服的人在露天戏台上做身段,台下的观众坐在条凳上,手里还摇着蒲扇。六十年代的,背景换成了工人文化宫,台上的女演员腰杆绷得笔直。七十年代,照片里开始出现横幅,红底白字写着“慰问演出”。
姜乐一张一张看过去。
她看见老戏迷了。
不是最后一张。从前往后数,到八十年代的照片里,老戏迷的脸开始出现。起初是站在边角上,穿着大褂,脸朝着台上,像是学徒在旁边看。后来他站到台中间了,身后是一排化好妆的演员,他站在正中央,一只手搭在旁边的年轻人肩上。
姜乐的目光停在那个年轻人的脸上。
陆远。
年轻很多。脸上的轮廓还没长开,眼睛里有种老实听话的劲儿,站在老戏迷身边,肩膀微微缩着,像怕自己占了太多画面。
姜乐翻出手机,打开相机。
咔嚓。
快门声在空剧场里响了一声,立刻被吸音板吃掉。
霍铮回头看她。
姜乐继续拍。从左到右,一张不落。拍到九十年代的时候,陆远在照片里的位置变了——从老戏迷身边,挪到了第一排的正中间。老戏迷反而站到了后面,露出半张脸。
最后一张照片,拍摄时间写在照片右下角的白色涂层上:2014年。
陆远穿着灰色马褂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过他的脸,五官棱角分明。身后的幕布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四个大字——
“影子剧场”。
照片没有老戏迷。
姜乐把手机收好。她看着照片墙上那些空出来的图钉孔——有人定期更新这面墙。有人在这里守着某种传承。
“走。”霍铮拉她。
通道口方向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鞋底踩在钢梯上的声音,金属震动的频率。
姜乐立刻转身。霍铮已经推开侧幕条,露出道具间半开的门。
他们闪进去的时候,剧场的门开了。
姜乐从门缝里往外看。先看见一双皮鞋,黑皮子擦得锃亮,踩在水泥地上不紧不慢。然后是裤腿,灰西裤,折线笔直。再往上是大衣下摆,深蓝色,呢子料,袖口露出灰色的马褂袖边。
陆远。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抱着个纸箱子,箱子上贴着快递单。
“放那儿。”陆远指了指舞台边。
年轻人把箱子放下,直起腰擦了把汗:“陆哥,这些道具还要从剧场那边搬多少次?一趟趟跑——”
“快了。”
陆远站在观众席正中间,仰头看着舞台。灯光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铺在折叠椅上。
“等这次的事情办完,”他说,“就不用搬了。”
年轻人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脚步声远了,钢梯响了一阵,然后剧场里只剩下陆远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开始往前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接一步,朝着舞台走。
道具间的门缝里,姜乐和霍铮挤在黑暗里。她的背贴着霍铮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霍铮的手按在她肩膀上,手指收紧了一瞬。
陆远走到照片墙前。
他抬手,把那张2014年的演出照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玻璃框。然后他把照片挂回去,退后一步,看着墙面。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姜乐能看见他的脸。半明半暗,灯光从左眼底下切过,右半张脸埋在阴影里。表情看不清,但他在自言自语。嘴唇动着,声音小得听不清楚。
陆远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扫过舞台,扫过道具间虚掩的门。
然后他朝这边走来。
姜乐屏住呼吸。霍铮的身体绷紧了。
皮鞋声越来越近。五步。三步。在门外停住。
陆远的脸出现在门缝透进来的那一道光里。半张脸,一只眼睛。眼睛底下有没消干净的淤青——是那次采访后砸穿衣镜时碎片划的。眼球上还残留着血丝。
他看着门缝。
姜乐看着那只眼睛。
三秒钟。也许更久。陆远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像是跟熟人打招呼。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他的手搭在门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