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拧动了。
姜乐在道具间暗处攥紧帆布包带子,霍铮的手臂从她肩膀前横过去,把她往身后带了一步。
门开了。
陆远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背后打进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看见姜乐和霍铮的时候,先愣了大概两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被拆穿后恼羞成怒的笑,而是一种“果然来了”的笑。
“姜导。”陆远往里走了半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不紧不慢,“这么远来看我?”
姜乐没说话。霍铮也没说话。
陆远身后的年轻人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抱着那个快递箱子。他看看道具间里的两个人,又看看陆远,嘴张了张没出声。
“别紧张。”陆远回头冲年轻人抬了抬下巴,“去,叫陈主任来。就说——有客到。”
年轻人放下箱子就跑。脚步声踩在钢梯上,咚咚咚地往上走,然后剧场侧门哐当一声合上了。
陆远转回来,手揣进大衣口袋,靠在门框上。他左眼底下那道淤青还泛着淡紫色,碎玻璃划的口子已经结痂了,但眼球上的血丝没褪干净。
“这门缝里看人的习惯,”他说,“姜导还没改?”
姜乐开口了。声音很平:“改不了。从小我爸教的——要看清楚人,得先从缝里看。”
陆远脸上那点笑意收了半秒。然后他又笑开了,往后撤了一步,朝外面一伸手:“来都来了,别在道具间憋着。出来坐。”
姜乐走出去。
霍铮跟在她身后,右手揣在夹克口袋里。
剧场里多了不少人。刚才还空荡荡的观众席现在站了五六个,都是年轻人,有的穿工装,有的穿卫衣,堵在出口和舞台两侧。搬箱子的年轻人站在舞台边,身边多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戴金丝眼镜,灰夹克,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看姜乐的时候没表情,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陆远走过去,站到那人身边:“陈主任,这位就是姜导。”
陈主任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姜乐一遍。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地下剧场里听得清清楚楚:“姜老师。久仰。”
姜乐没回这句客套。她扫了一眼那些堵门的人,又看看舞台上还没收起来的布景。
“这么晚还排练?”她问。
陈主任笑了一下。很淡,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睛:“姜老师远道而来,就别绕弯子了。”
他把手里的册子翻开,搁在舞台边缘。册子封面是黑色硬皮,烫金字,写着“影子剧场演员合约”。
“我们这地方有个规矩。”陈主任说话慢条斯理,像是在念一份说明书,“外人进了门,不管是误闯还是专程,都要切磋一场。”
霍铮往前迈了一步。姜乐按住他手臂。
“切磋什么?”她问。
“比一段你最拿手的。”陈主任合上册子,抬头看她,“一个人。一柱香的时间。没有观众——台下只有我们几个做见证。”
他顿了顿。
“赢了,我亲自送姜老师出去。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输了——签一份合同。以后你就是影子剧场的人了。”
剧场里安静了一瞬。堵门的几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搬箱子的那个攥着工装下摆,不敢看姜乐。
霍铮的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姜乐按在手臂上的手指收紧了些。
“这规矩,”姜乐说,“谁定的?”
陈主任没回答。陆远在旁边笑了一声,声音从鼻子里出来的,带着点鼻腔共鸣:“姜导问这个干什么?规矩就是规矩。”
“我问谁定的。”姜乐的视线从陈主任脸上转向陆远,“你定的?”
陆远嘴角抽了一下。
“顾老师定的。”陈主任接过话头,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三十年前定下来的规矩。外人进门,切磋一场。这是我们这儿的传统。”
姜乐听到“顾老师”三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她想起了道具间暗室里那张照片。老戏迷和年轻陆远并排站着,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的名字——顾明。
她爸笔记里也提过这个名字。1975年,铜山矿区调查记录,最后一页只写了一个字:顾。
“三十年前的规矩。”姜乐重复了一遍,“到现在还在用?”
“好规矩不过时。”陈主任看着她,“姜老师,您接不接?”
霍铮的手指在姜乐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是摩斯码——他们以前在调查组的时候用过。短长短短。意思是:拖。
姜乐没拖。
她看了一眼舞台。追光灯还亮着,灯光打在舞台正中间的地板上,划痕密密麻麻,有些已经磨出了木头的本色。幕布边角发黄,道具架上堆着旧戏服,全是灰尘。
然后她看陈主任。
“我爸叫姜云天。”
陈主任的眉毛动了动。很细微,但姜乐看见了。
“1975年,他来过这里。”姜乐说,“他调查过这个剧场。在你们这儿的矿道里走了三天。那会儿您多大?十几?”
陈主任没说话。
“他没能走到最后。”姜乐脱下外套,递给霍铮,“今天我替他走完。”
霍铮接过外套,低声说了句:“手电在我兜里。信号枪在车上,老马已经到位了。”
姜乐按住他的手背,用力握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上舞台。
帆布鞋踩在木质台面上,咯吱咯吱响。她走到追光灯下站定,转过身,面向台下。
陈主任走到舞台左侧的边幕边,从幕布后面摸出一只香炉。铜的,巴掌大,炉身锈得发绿。他把香炉搁在舞台边缘,从兜里掏出一根香。
很细。比普通的香短,大概只有一根手指那么长。
他把香插进香炉,又从夹克内兜摸出打火机。金属壳,磨得发亮。啪嗒一声,火苗舔上香头。青烟冒出来,袅袅地上升,在这地下十米的空气里盘成一个细长的漩涡。
“一柱香的时间。”陈主任退后一步,“姜老师,请。”
陆远站在陈主任身后。他脸上的笑又收了回去,两只眼睛盯着舞台上的人。左手揣在兜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下意识地搓着大衣下摆。
姜乐没急着开始。
她低头看着舞台地板。追光灯把她的影子钉在身后,黑漆漆一团。地板上的划痕在脚光下看得很清楚——有舞鞋磨的,有皮鞋刮的,还有像指甲抠出来的细长痕。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剧场里的空气有股潮味,混着机油和旧布景片的胶水味。还有香炉里飘过来的檀香味。
她抬起头,看着台下的陈主任,看着陆远,看着那些堵门的年轻人。然后她开口了。
“我爸在这地底下走了三天,回去以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一夜的东西。”姜乐说着,脚尖在地板上划了一道弧,“他写到最后,本子上只剩一句话。”
她从兜里掏出帆布包,搁在舞台边的音响上。然后她转回追光灯下,整了整衣领。
“他说——这地下的台子,会吃人。”
香在铜炉里烧着。灰白色的香灰落下一截,飘在炉边。
姜乐抬起双手,在身前拉开一个姿势。不是相声的起势,不是戏曲的亮相。是她爸教的——右手在前,掌心朝上,左手在后,拇指按在虎口。当学徒第一天,姜云天把她按在后台板凳上,手把手掰开的第一个姿势。
“一柱香。”姜乐看着陈主任,“够我说一段了。”
她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