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井的钢梯就在十米外。
橘黄色的脚灯把铁锈梯子照得发暗。通道里的空气还是那股子沤味。姜乐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吱声比在剧场里响——地下十米的通道拢音。
霍铮走在她身后,脚步沉稳。
钢梯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歪歪扭扭。
然后陆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姜队长。”
姜乐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原地,没立刻转身。霍铮先转过去的。姜乐看见他的肩膀绷了一下——那是评估危险的惯常反应。然后她也转过去。
陆远站在通道拐角。他身后涌出来六个打手。
清一色黑T恤。胳膊上的刺青在脚灯下看不清图案,但轮廓够壮。六个人从两面包过来,堵住了通往钢梯的路。最前面的那个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吧响。
陆远站在他们中间。下巴微抬。
他换了件外套。不是剧场里那件汗湿的黑夹克。这件是新的,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衬衫的领口——领子有点皱。他的嘴角挂着点东西,那种“终于轮到我出牌”的表情。
“别想就这么走。”他说。
姜乐看了他一眼。
然后目光扫过那六个打手。扫得很慢。从左到右。数清楚了。六个人。加上陆远七个。
她看了一眼霍铮。
霍铮没看她。他在看前面那个打手的站姿——重心偏低,膝盖微弯,是练过的。霍铮的手没伸向腰间,但他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然后他微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姜乐看见了。
她的手从霍铮手臂上滑下来。
然后她转回去面对那帮人。
最前面的打手往前跨了半步。这是准备动手的信号。后面几个跟着收紧包围圈。脚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大,映在墙上像一群熊。
姜乐没退。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节奏平稳。像是在茶馆里跟街坊聊天。
“我给你们讲个事儿。”
最前面的打手愣了一下。手还攥着拳头。
“前几天我去菜市场,”姜乐说,“看见一个卖炭的。推着三轮车,车上炭堆得跟小山似的。他旁边是个猪头肉摊。摊主正给一个老太太称肉。老太太指着猪头肉说——‘你这猪头肉干净不干净?’”
打手们没反应。最前面那个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他妈在干什么”的抽法。
姜乐接着说:“摊主拍着胸脯说——‘您放心,昨儿晚上现杀的猪!’”
“老太太指着炭车说——‘那它怎么还黑着呢?’”
通道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第三排最左边那个打手噗嗤一声。
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种憋都没憋住的噗嗤。声音从鼻子和嘴一块儿出来的。他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捂着嘴,肩膀抖了一下。
陆远转过头:“不许笑!”
但已经晚了。
第二个打手跟着笑出声来。这个没捂嘴。他咧着嘴笑了一下,然后又想绷住,结果脸上的表情扭成一团。旁边那个攥拳的——最前面那个——他没笑,但他的手松开了。不是想松的。是那股劲被那个噗嗤一下子泄了。
姜乐等了五秒。
然后她讲第二个。
“还是那个菜市场。有个修车摊。摊主正给一辆自行车补胎。旁边卖鸡蛋的大姐凑过来看。她看了半天,问——‘你补一个洞多少钱?’”
“摊主说——‘五毛。’”
“大姐说——‘那要是有三个洞呢?’”
“摊主说——‘一块五。’”
“大姐想了想,说——‘那你能不能给我扎三个洞再补?’”
第三排那个打手蹲下去了。不是被打的。是笑蹲下去的。他捂着肚子,脸涨得通红,嘴里骂骂咧咧:“我操——这什么玩意儿——”
他旁边那个更夸张。眼泪都出来了。他靠在墙上,肩膀一上一下,嘴唇哆嗦着,发出那种断断续续的笑声。前头两个本来还绷着的,现在脸都扭到一边去了,鼻子里往外喷气。
陆远的脸青了。
“你们笑什么!”他的声音尖了,“不许笑!都他妈给我——”
姜乐没给他喊完的机会。
第三个段子。
“有个年轻人。学手艺学了三年。师父教了他一身本事。快板、相声、曲艺——样样都教。师父说——‘这些东西是我爸教我的,我教你,你将来得传下去。’”
“年轻人说——‘得嘞。’”
“然后他跑了。”
打手们的笑声小了。不是不笑了。是在听。
“他跑去一个地下剧场。特别神秘。进门要对暗号。墙上有照片。脚灯是橘黄色的。他觉得自己找到了艺术自由。终于不用听师父的了。终于能当主角了。他站上那个舞台,灯光打在身上,底下坐了一排人。他张嘴——”
姜乐停了。
她看着陆远。
“结果他发现——那个剧场连个像样的灯光师都没有。”
陆远的脸不是青了。
是黑的。
最沉默那个打手——站在最后面那个——突然小声说了一句:“灯光师那个好像确实在点子上。”
然后整个通道炸了。
不是打的。是笑的。最前面那个攥拳的现在扶着墙,肩膀抖得像筛糠。蹲地上那个已经坐地上了,两条腿伸着,笑得浑身没劲。那个笑点最低的靠在墙上,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嘴里念叨着“还有没有还有没有”。最凶的那个——刚才还在攥拳头——现在捂着脸,笑声从指缝里往外漏,整个人都在发抖。
陆远站在他们中间。
没动。
他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着那些打手——他的人——蹲在地上笑。看着姜乐——那个被他偷了技艺的人——站在那儿看着他。看着通道里的脚灯把所有人的影子打散在墙上。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姜乐没再说话。她转过身,走到钢梯前,伸手抓住梯子。铁锈硌在手心,有点扎手。她往上爬。霍铮跟在她身后,临上梯子前回头看了一眼陆远。
陆远还站在原地。
那些打手还在笑。笑声在通道里来回撞,从水泥墙弹到顶板,又从顶板弹回地面。姜乐爬到第二截的时候,听见下面有个打手说了一句:
“我们刚才是不是很丢人。”
没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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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姜乐从通风井口爬出来的时候,晨光正打在胡同口的墙上。灰砖墙头有青苔,被光照着泛潮气。她站在井口边,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帆布鞋的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蹭掉从通道里带上来的灰。
空气里有豆浆味儿。不远处应该有个早点摊。
霍铮从井口翻上来。他推上井盖,铁盖子哐当一声合上。然后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
姜乐站在晨光里。
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头看着霍铮。
“影子剧场的问题比他以为的大。”她说。“我在剧场里看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霍铮看着她。
“境外通信设备。”姜乐说。“收发模块。贴在化妆台背面。不是国产的。”
她说完,裹了裹外套。外套还是有点潮,地下十米的空气沤的。晨光照在她脸上,额头上的擦伤结了一层薄痂。
霍铮没说话。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什么新消息都没有。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
“走吧。”他说。
姜乐迈开步子。帆布鞋踩在胡同的水泥地上,咯吱声没了。地上的声音实了。
早点摊的吆喝声从街口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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