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省厅联合行动组的车队从市局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六辆车,三辆桑塔纳,两辆面包,一辆通讯指挥车。霍铮的捷达在最后面。
姜乐坐在副驾上。车窗玻璃上有露水,她用袖口擦了一下。擦出一块透亮的区域,能看见前车尾灯在雾气里一明一灭。
“东西带齐了没。”霍铮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
“带齐了。”姜乐拍了拍帆布包。
包里是疯子张画的地道结构图。三层。第一层是剧场地下通道,姜乐走过。第二层是暗室和仓库,霍铮上次摸进去过。第三层——疯子张用铅笔在图纸最底下画了三条虚线,旁边写了两个字:传声管。
“他说第三层他也没进去过。”姜乐说,“陆远不让。”
霍铮嗯了一声。
图纸是前天晚上疯子张画完的。画了六个小时。手抖得厉害的时候,姜乐给他点了根烟。他抽了两口,接着画。画完了,把铅笔搁在纸上,说:“姜老板,地道里有个事儿我没写。第三层北角有个传声管,铜的,通到哪儿我不知道。但陆远每次下去之前,会先在管子上敲三下。”
“什么意思。”
“不知道。”疯子张摇头,“但他敲完以后,底下会有人回敲两下。”
姜乐把这个细节记住了。
车队在黎明前上了主干道。广播电台里放着早间新闻,播音员的声线平稳得跟熨斗烫过似的。姜乐调低音量,转头看霍铮。
他穿着警服。肩章上的扣子擦过了,袖口的线头剪掉了。胡子刮得很干净,能看见下巴上有一道浅色的疤——是去年冬天追逃犯时磕在冰面上的。
“看什么。”霍铮没转头。
“看你帅。”姜乐说。
霍铮嘴角动了一下。
通讯指挥车里传来调度台的声音:“各组注意,目标地点距此三公里。行动代码Z-17,按预案执行。重复,按预案执行。”
六点四十分。
行动组包围了影子剧场四个出口。霍铮带一队人从地下停车场下。姜乐留在指挥车里——她是情报提供人,不能进入搜查现场。
车里的调度屏亮着。六个摄像头画面,四个是地面出入口,两个是地下通道。姜乐看见霍铮的身影出现在C-2画面里。
他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三个穿黑色战术背心的行动队员。手电筒光柱在通道壁上来回扫。
通道很窄。上次姜乐走的时候,两边的墙上还有涂鸦——老剧场的宣传画,一个女演员的侧脸。现在涂鸦被人用白灰刷掉了。墙上只剩下一层白,白得不均匀,能看见底下渗透出来的颜色。
霍铮走到了通道分岔口。
调度台的通讯员说:“C队,前方有三个岔口。左一是剧场主厅,右一是库房,正中是楼梯井。”
霍铮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我走中间。王组长走左,李组长走右。”
“收到。”
画面里,霍铮推开楼梯井的铁门。
门没锁。
门后面是个四方形的大厅。水泥地面,顶上吊着一排日光灯——都亮着。灯光照得地板发白。
地上什么都没有。
不对。
姜乐凑近了监控屏。
地板上画着线。白色粉笔画的,一尺来宽,从大厅入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线画得很直,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霍铮也注意到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粉笔印。
粉笔灰是新的。
调度台的通讯员愣住了:“C队,需要暂停吗?”
霍铮站起来。他看着地上的白线,看了三秒钟。
“继续。”
他顺着白线往前走。白线尽头是一扇铁皮门。门上没有锁,门缝里透出灯光。
霍铮推开。
门后面是个小房间。大约十平米。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帆布包。
帆布包是新的。军绿色,拉链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东西。
一捆现金。
两件铜器。
还有一张纸条。
霍铮没碰。他按着对讲机:“技术科。进来拍照。我这儿有个包裹——不是我放的。”
六点五十五分。
姜乐在指挥车里看到的东西,是后来从六段监控里拼出来的。
第一段:霍铮推开门,发现帆布包,立刻报告。
第二段:技术科进场,拍照,编号,提取证物。霍铮全程站在两米外,手套戴好,双手举在肩前。
第三段:孙队长——省厅纪检组来的人——进房间检查。他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开。现金,两捆,银行扎钞纸还在。铜器,一件是佛像,一件是香炉,包浆很新。纸条,对折着,上面写着一行字:“霍队,东西给你放这儿了。”
第四段:霍铮看见那张纸条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他没说话。把纸条放在桌上。转身走出房间。
第五段:匿名举报。
八点十分。省厅收到一条短信。发送号码是加密的,内容很短:行动组成员涉嫌暴力采证、私吞扣押物。附一段视频。
第六段:视频。
视频是剪辑的。画面里,霍铮在房间中,弯腰,手碰到帆布包。然后画面跳到另一帧——霍铮的手从包口离开,指间夹着什么东西,塞进警服口袋。
没有时间码。
没有前因后果。
姜乐把这段视频回放了三遍。
孙队长站在她身后,抱着胳膊,没说话。
“这段视频是剪的。”姜乐说。
“我知道。”孙队长说。
“那你还——”
“程序。”孙队长打断她,“有人举报,有视频证据,我得走调查程序。霍铮在视频里的行为无法直接定性,但必须停职接受调查。”
姜乐站起来。她转过椅子,面对着孙队长。
孙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寸头,国字脸,警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霍铮的警章。
“孙队。”姜乐说,“霍铮当警察十几年了。”
“知道。”
“他左手背上的伤,是三年前追逃犯的时候被刀划的。右肩胛骨骨折过,因为替一个受家暴的妇女挡了一棍。他抽屉里面,有两封感谢信、一堆破案奖章——还有师父去世前留给他的旧警号。”
孙队长没说话。
姜乐把帆布包里的铜钥匙拿出来。钥匙在手里,铜色发暗。
“他去搜查的时候,随身带着执法记录仪。全程录像。你刚才看的那段视频——画面里没有执法记录仪的红灯。因为那是别人在地道里装的隐藏摄像头拍的。时间错位,前后颠倒。”
她看着孙队长的眼睛。
“你们纪检组有技术科。让他把原视频调出来,和霍铮执法记录仪的录像逐帧对比。”
孙队长吸了口气。他的手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前的口袋——里面有烟。
“姜女士。”他说,“我会按程序查。”
“那你就查。”
姜乐把铜钥匙放回帆布包。拉上拉链。
九点。省厅门口。
霍铮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刺眼了。他换掉了警服,穿着姜乐前年给他买的灰色夹克。夹克洗过很多次,袖口磨得有点发白了。
他没拿配枪。
没拿警徽。
他走出玻璃门,站在台阶最上面一层,抬头看着省厅大门上面挂的国徽。
国徽很大。铜质的,表面被雨淋过,有些地方颜色深,有些地方颜色浅。
霍铮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姜乐走上去,站在他旁边。
“走了。”她说。
“嗯。”
两人往台阶下走。刚走到一半,记者就围上来了。
四个人。一个举着摄像机,一个拿着话筒,两个堵在正前方。话筒上的台标是市台的,举摄像机的穿了个马甲,兜里别着三枝笔。
“姜乐女士!”话筒戳过来,“请问你怎么看你丈夫被暂停职务调查?有人说他在影子剧场行动中私吞扣押物,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姜乐看着镜头。
红灯亮着。
她抬手,把话筒拨开一点。
“霍铮身上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我买的。”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清楚了。
“他不用受贿。他要什么,我买得起什么。”
举话筒的记者愣了一下。后面那个还在举着摄像机,但镜头往下垂了一点。堵路的两个记者没动,嘴巴张着。
姜乐拉着霍铮,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走到捷达车旁边,拉开门,上车。
霍铮发动车。
车开出两米,姜乐从后视镜里看见记者还站在原地。举话筒的那个嘴巴动了一下,好像是说了句什么。旁边那个掏出了手机。
霍铮打着方向盘。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刚才那话——”他说。
“怎么了。”
“有点嚣张。”
姜乐看了他一眼。“嚣张就嚣张。我说的实话。”
霍铮没接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姜乐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心很热。有点汗。
姜乐反握住。拇指按在他虎口上。虎口上有一层薄茧。
深夜。姜乐家。
霍小乐已经睡了。客厅里只开着壁灯,光打在电视柜上——角落里那块玻璃碎片还在,姜乐用鞋尖把它拨到最里面去了,怕霍小乐踩到。
姜乐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十一点二十三分。
手机响了。
屏幕亮了,来电显示四个字:无主叫号码。
姜乐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沉默。两秒钟。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变声处理过的,电子音,像合成器拧出来的。
“姜乐。”
她没有说话。
“你老公的事只是开始。”电子声说,“剧场——你想着查封就封了是吧。你以为我爸丢了面子就完了?”
短暂的停顿。
“你想玩,我陪你玩到底。”
姜乐握着手机。手指贴在机壳上,能感觉到手机在微微发热。
对方还没挂。
姜乐说:“陆远。”
电子声停了。
“你玩不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脆响——像什么东西被砸碎了。然后断线了。嘟嘟嘟的忙音,在安静的客厅里一下一下响着。
姜乐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暗下去,然后又亮了——锁屏壁纸是霍铮和霍小乐在公园的合照。照片里,霍小乐骑在霍铮脖子上,手里举着个风车,风车叶子被吹得转起来了。
院子里,有人在倒垃圾。塑料桶磕在铁架子上,咣当一声。跟救济站那天早上一样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