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霍铮走进市局大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又把话咽回去了。
气氛不对。
大厅里值班的小刘趴在桌子上写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秒,然后飞快地低下头,手上的圆珠笔在登记表上划拉了两下。划的是空白处,没写字。
霍铮没停步。他往二楼走,楼梯台阶上的防滑条磨得发亮,皮鞋踩上去咯吱响。二楼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的门开着半扇,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听得出来——不是聊天。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说笑声正好停了。
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
王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个打火机,没点烟。他面前放着一杯水,水没动过。省厅纪检组孙队长坐在会议桌一头,面前摊着一份材料,封面朝上——是纪检组正式文件的红头格式。旁边两个纪检干部,一个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另一个把一叠文件整整齐齐码在桌角。
第五个位置空着。在孙队长对面。
“霍铮同志。”孙队长抬起头,“请坐。”
霍铮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孙队长把面前的材料推过来。不是原件——是复印的,举报信。霍铮扫了一眼开头几行字,看到“与涉案人员姜乐有不正当利益往来”这一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这字写得——”他说,“不怎么样。”
那个正在记录的纪检干部手上的笔停了。王建手里的打火机啪嗒响了一声。
孙队长没接这个话茬。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放在举报信复印件旁边。文件抬头是《关于对霍铮同志暂停职务接受调查的决定》,红头,盖着省厅纪检组的公章。
“霍铮同志,根据群众举报反映情况,经省厅纪检组研究决定——”孙队长的语速不快,咬字很清楚,“即日起你暂停一切职务活动,限期四十八小时内提交书面说明材料。调查期间不得接触任何涉案人员,不得离开本市。”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嗡嗡响。窗玻璃上凝着水雾,外面的树影子模糊一片。
霍铮看着那份决定书。然后他抬眼,视线越过决定书,落在王建脸上。
王建没躲他的眼神。王建靠进椅背里,手里那个打火机还在转,拇指磨着齿轮,一下一下的。他嘴角有一丝往上牵的弧度——很细微,像肌肉痉挛一样闪了一下就没了。但霍铮看见了。
“王副局。”霍铮说。
王建转打火机的动作停了。
“这封信,”霍铮下巴朝举报信复印件点了一下,“是你写的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王建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打火机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霍铮,”他说,“你在停职审查期间,这种话——”
“我配合调查。”霍铮打断他。
他站起身。手伸到腰间,解开配枪套的搭扣。枪套是旧的,牛皮的,边角磨得发亮。他抽出配枪,枪口朝下,放在桌面上。枪身磕在木头桌面上,闷响一声。
然后是警徽。左胸口的口袋上方,铜质警徽别在警服上。他捏住警徽的两边,从布面上取下来。别针有点紧,扯出来的时候把警服面料带起一丝。他把警徽放在配枪旁边,正面朝上。警徽上的警号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警服肩上的警章。他抬手,一个一个摘下来。摘左边的时候,右手手指摸到肩章上的扣子,扣子是塑料的,有点滑。摘下来,整整齐齐摆在警徽旁边。
三样东西在桌面上排成一线。
那个在记录的纪检干部放下笔,把记录本翻了一页。另一个码文件的干部抬起手,推了一下眼镜。
孙队长没说话。
霍铮看着孙队长。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落在会议室的空气里,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
“四十八小时后——”
他停了一下。
“我要一个说法。不是给我,”他说,“是给这身警服。”
转身的时候,他的皮鞋在地板上踩出结实的声响。走到门口,他的肩膀差点蹭到门框——他步子迈得很正,没偏没歪。
门在他身后晃了一下,没关严。走廊里的风吹进来,把桌面上那份决定书掀起一角。王建伸手按住。他的手指压在纸面上,指肚发白。
楼下大厅,小刘还在填登记表。他听见脚步声,笔尖顿了一下,在备注栏里戳出一个蓝点。
霍铮推开市局大门的玻璃门,走到台阶上。
秋天的风有点硬。路边的法国梧桐掉了大半叶子,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上,风吹过来窸窣响。台阶底下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黑色桑塔纳的车顶上落着一层灰,挡风玻璃上贴着昨天的停车条。
霍铮站在台阶最上面一级,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红塔山。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第一下打在齿轮上,火苗没起来。第二下起来了,被风吹灭了。第三下他用手捂着火苗,吸了一口,烟头亮了。
烟雾被风吹散。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他拿出来接。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姜乐的名字。
“我听说你停职了。”姜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音里有人在喊什么,好像是工地的打桩声,嘭、嘭、嘭,闷闷的。
霍铮把烟夹在手指间。“四十八小时。”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然后姜乐说:“够了。”
他听出来她的语气——不是安慰,不是紧张。是那种在心里已经把下一步盘算清楚的冷静。
“陆远那边已经开始收网了。”姜乐说,她的语速比平时快半拍,“你现在不能动,正好——你在外面,没人盯着你。你帮我想一件事。”
“说。”
“王建和陆远之间,一定有转账记录。”
霍铮深吸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我被禁足,还不得接触涉案人员,”他说,“查不了银行流水。”
“你不查流水。”姜乐说,“你手头还有之前办案留的材料。口供副本、调查报告——那些没被收回去的东西。从里面找王建和陆远资金往来的间接证据。具体的转账记录,我另想办法。”
打桩声还在响。嘭。嘭。嘭。
霍铮把烟叼回嘴里。手指在烟盒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动作,紧张的时候会敲烟盒,有节奏的,像在数拍子。
“你那边小心点。”他说。
“得嘞。”姜乐说。
电话挂了。
霍铮站在台阶上,把烟抽完。烟屁股在皮鞋底碾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桶的铁盖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哐当轻响。
他拉开车门,坐进捷达车里。车里有股隔夜的凉气。方向盘上的皮革套磨得起毛了,他握上去的时候,拇指按在那个磨得最薄的位置,能感觉到方向盘铁芯的凉意。
他发动车。发动机抖了两下,稳住了。
与此同时,姜乐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霍小乐在地上的泡沫垫上摆积木,积木是塑料的,红的蓝的黄的,搭起来又推倒,搭起来又推倒。窗外的阳光打在电视柜上,角落里那块玻璃碎片还在,反射出一点碎光。
姜乐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个通讯录名单。
通讯录标签是一个字——侃。
名单里只有一个人。代号:老侃。
姜乐盯着这个代号看了三秒。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屏幕变黑。她的拇指在机壳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霍小乐把积木搭起来。“妈妈,”他说,“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姜乐看向他。
“很快。”她说。
窗外那台打桩机又开始响了。嘭。嘭。嘭。声音从街对面那个工地传过来,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水面晃了一下。
杯子里是白开水。已经凉了。
院子那头,隔壁家的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透过墙传过来,听不清说的什么,只听见声调平平的,像念稿子。
姜乐站起身。她走到电视柜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块玻璃碎片。她用脚尖把它往里拨了拨,塞进柜底的缝隙里——霍小乐光着脚在客厅里跑,踩到就麻烦了。
舀子搁在茶几上。里面还剩小半勺米汤,已经凉透了。
她拿起舀子,走进厨房。厨房的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在风里晃动。霍铮的警服挂在最边上——是洗了没来得及收的那一套,袖口有点脱线,被风吹得左摇右晃。
姜乐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响。她把舀子放进水池里冲洗,白色的米汤被冲成一条细细的线,流进下水口。
窗外那件警服还在晃。
她关上水龙头。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客厅里霍小乐推倒积木的声音——啪嗒啪嗒,塑料块掉在泡沫垫上,闷闷的。
姜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棉布的,洗过太多次,布面已经起球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还有昨天霍铮握着她手时留下的温度。已经不热了,但那个触感还在。
她抬头。橱柜的玻璃门上,映出她的脸。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的光很沉。
窗外打桩机停了。
安静忽然铺下来。
然后手机又响了。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她在手机上设置过,霍铮的短信铃声和别人的不一样,是短促的两个音,滴嘟。
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霍铮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材料在家。”
姜乐删掉短信。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霍小乐抬起头。“妈妈,积木倒了。”
“没事。”姜乐蹲下来,拿起一块红积木,搁在蓝积木上面,“再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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