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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收废品的“侃爷”

九零嘴炮女王 阳光小猪 2667字 2026-10-12 14:15:17

天蒙蒙亮的时候,姜乐在赵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做了最后一遍调整。

她张开嘴,舌尖顶了顶那颗假金牙——赵姨给她贴的牙套,金属边缘有点硌牙龈。镜子里的脸她不认识。花白头发从旧军帽里支棱出来,脸上的褶子是用胶状物一道道捏出来的,赵姨的手艺确实绝,连脖子上的皮肤都做了褶皱处理。

她清了清嗓子。

“收废品咯——旧报纸旧书本旧家电——”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津门口音压在舌根底下,每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尾巴往上翘。

赵姨在旁边收拾化妆箱,头也不抬:“行了,你爹当年走江湖就是这个味儿。”

姜乐的手指在军帽帽檐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拎起墙角的麻绳,在腰间勒了两道,又把棉布塞进后背——驼背的效果就出来了。赵姨递过来一副线手套,指腹位置用茶叶水泡过,黄渍渍的。

“指甲缝。”赵姨提醒她。

姜乐蹲下身,从地上抓了把灰土,在指甲缝里搓了搓。黑泥嵌进去,配上那双解放鞋,整个人往镜子里一站——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赵姨把铁皮化妆箱合上,扣子啪嗒一响。

“走吧。”

姜乐推开门。巷子里空气凉丝丝的,早点铺子的烟囱刚开始冒白烟。她跨上门口那辆三轮车,车座子往下沉了沉。车后斗堆满废纸箱和压扁的塑料瓶,用尼龙绳捆了两道。

她蹬出去的时候,赵姨站在门口没动。窗帘拉上了。

三轮车拐出巷口,上了大路。

---

城中村这片她熟。早年间跟姜云天来过几次,那时候还小,坐在父亲自行车后座上,手里攥着糖葫芦。现在这地方比当年更乱了——自建房盖得密密麻麻,电线在头顶牵得像蜘蛛网,早点摊的油锅在路边嗞嗞响。

姜乐蹬着三轮从主路拐进巷子。嘴里哼起梆子腔,荒腔走板的,调子跑到天边去。

“收——废品——咯——旧报纸、旧书本、旧家电、铜铁铝——”

每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像唱曲儿。路边的早餐摊上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扒拉豆腐脑。

她把三轮蹬到一个早餐摊跟前,捏住车闸,脚撑子踢下来。

“大哥,”她朝摊主咧嘴一笑,露出那颗金牙,“这附近有厂子没?想收点硬纸板。”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围裙上油渍麻花的。他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豆浆:“厂子没有。你要硬纸板,往里走走,租房子那帮小年轻快递多,纸箱子不少。”

“谢您嘞。”姜乐从车斗里摸出个搪瓷缸子,“给来碗豆浆,少放糖。”

摊主接过缸子,舀豆浆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老师傅,收废品归收废品,别往最里头那个院去。”

姜乐接过缸子,吹了吹浮沫:“咋了?”

“那帮人怪得很。”摊主往巷子深处努了努嘴,“半夜老有动静,前两天还看见搬东西。问他们收不收废品,门都不开。”

姜乐喝了口豆浆,舌头被烫了一下。她咂咂嘴,把缸子搁在车把上:“得嘞,谢您提醒。”

她蹬上车继续往里走。车链子有点松,每蹬一圈就嘎吱响一声。巷子越走越窄,两边墙上贴满小广告,什么通下水道的、办证的、高价回收烟酒的,层层叠叠。

她在拐角处捏住车闸。

前面那个院子,就是老侃给的地址。

---

姜乐没停。三轮车继续往前蹬,速度不快不慢,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砖头,颠了一下。

两秒钟。

她眼睛扫过去——院门虚掩着,铁皮门上生了一层锈,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水泥地。门口堆着压扁的纸箱子,摞了半人高,起码有二三十个,远超正常家庭用量。地上有四根烟头,同一个牌子,烟嘴位置咬得挺狠。

门口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电动三轮的,轮胎花纹很深。

她蹬过去了。

没回头。

嘴里的调子变了。从梆子腔换成《探清水河》,调子压得低,在巷子里飘。蹬到第三个巷口的时候,她往右拐,余光扫了一眼身后——二楼有扇窗户开了条缝,又关上了。

那是接应的老艺人。暗号确认了。

姜乐把三轮蹬进一条死胡同,停下来。她摘下军帽,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棉布塞在背后捂出一身汗,皮肤黏糊糊的。她从车斗里翻出个塑料瓶,拧开盖子灌了口水。

胡同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打桩机的声音,嘭、嘭、嘭,震得墙根底下的野猫窜了出去。

她等了半个小时。

这段时间里她数了数车斗里的废纸箱,用尼龙绳重新捆了一遍,又把塑料瓶按大小码好。搪瓷缸子里的豆浆凉透了,她仰脖喝完,把缸子在裤子上蹭了蹭。

然后蹬上三轮,折返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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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她直接停在院门口。

脚撑子踢下来,金属撞击水泥地,当啷一声。她从车座上跳下来,嗓子扯开:“收废品——有人吗?”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收废品咯——旧报纸旧书本——纸箱子三毛二一斤——”

院门开了条缝。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探出头来,二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手上有墨水渍。他上下打量姜乐:“不收不收。”

姜乐嬉皮笑脸蹲下身,掂了掂门口一个纸箱子的重量:“小兄弟,你这纸箱子都潮了,压秤。卖给我呗,三毛五一斤,比收破烂的贵五分。”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回头往院里看了一眼。

姜乐顺势掏出包烟——老侃给她的,本地产的,三块五一包。她抖出一根递过去:“来一根?”

年轻人接过来。姜乐给他点上火,自己也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她把门口第一个纸箱子拎起来过秤,秤砣往外推了一格,眯着眼看了看刻度。

“你们这院里住的人多吧?”她一边往秤上摞箱子,一边随口问,“纸箱子这么多,快赶上开网店了。”

年轻人吐了口烟。他拿烟的姿势很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吸进去的时候皱着眉。

“就……几个朋友合租。”

“哦。”姜乐把一沓零钱数给他,钞票皱巴巴的,全是五毛一块的散票,“学生?”

年轻人没接话。他把钱揣进裤兜里,转身又搬了几个纸箱子出来。

姜乐弯腰接箱子的时候,眼睛把院里扫了一遍。

院子的水泥地裂了几条缝,墙角长着青苔。晾衣绳横在院子里,上面挂着四件外套——成年人的款,深色的,不是学生穿的。窗台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烟头,全是刚才门口那种牌子。墙角摞着五个快递纸箱,胶带还没拆,收件人一栏被撕掉了。

晾衣绳最边上,挂着一件灰色夹克。

袖口有暗纹刺绣。

姜乐的手指在纸箱子边缘停了一秒。然后她继续过秤,嘴里报数字:“二十三斤半。”

她把纸箱子一件件往三轮车上摞。摞到第四件的时候,余光又扫了一眼那件灰夹克。左边口袋鼓鼓囊囊的,露出半截病历卡,白底蓝字——“市第一人民医院 神经内科”。

她把最后一个箱子捆好。

“得嘞,小兄弟,下回再有纸箱子给我留着。”她朝年轻人挥挥手,蹬上三轮车。

嘴里的曲儿又响起来。《探清水河》的调子,稳稳当当。

三轮车拐过巷口。

姜乐脸上还挂着笑。

但那笑容在三轮车驶出巷子之后一点一点褪了。她捏着车把的手指关节发白,虎口上那道昨天被玻璃划的口子又开始渗血,血珠子沁进线手套里,洇出一点红。

她没停。脚底下使着劲蹬。三轮车在坑洼不平的巷子里颠簸,车后斗的纸箱子跟着晃。

那件灰夹克——是陆远最后一次演出时穿的。

袖口那圈暗纹,是她亲手缝上去的。

巷子口的风大了点。打桩机又响了,嘭的一声,震得路边的旧电线杆上掉下一块标语牌。

姜乐蹬着三轮过了十字路口。红灯。她捏住车闸,脚撑在地上。旁边停了辆公交车,发动机嗡嗡响。车后窗贴着一张医院广告,蓝底白字。

她盯着那个广告牌看了三秒。

然后绿灯亮了。她继续往前蹬。车链子嘎吱嘎吱响,路边的早点摊开始收摊,老板把塑料凳子一张张摞起来。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从摊子上传出来,声调平平的,像念稿子。

姜乐把三轮蹬进一条小巷,停下来。

她从车斗里翻了半天,摸出那个搪瓷缸子。里面还有小半口水,凉透了。她一口喝完,把缸子搁在车座上。

然后她摘下军帽。

赵姨塞在帽子里的纸条掉了出来。折成指甲盖大小,黄纸片上写着一行字——“你要找的人,昨晚从后院翻墙出去过一次。凌晨两点。”

姜乐把纸条攥在手里。

她抬起头。巷子尽头是那片刚拆了一半的老居民楼,裸露的钢筋在晨光里像骨头茬子。两栋未拆完的单元楼之间,露出一线天际。灰蒙蒙的,天要下雨了。

三轮车旁边,路面上有一道新划的白粉笔线。标记拆迁界线的。线很直,从东往西划过整个巷子,把老城区的肌理一分为二。

姜乐低头看着那道线。

她把手里的纸条慢慢折好,塞进手套里。

然后蹬上三轮,继续往前。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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