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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酒后的段子

九零嘴炮女王 阳光小猪 3152字 2026-10-12 14:15:17

天黑透了。

姜乐蹲在巷口小卖部的马路牙子上,嘴里叼着根“大前门”,烟头在夜风里一明一灭。三轮车停在两步开外,车后斗的纸箱子摞得齐整,拿尼龙绳捆了两道。

她在这儿蹲了快四个钟头。

小卖部老板娘出来收遮阳棚,看了她一眼。姜乐抬了抬下巴,咧嘴露出那颗假金牙:“歇歇脚,抽根烟。”

老板娘没多说,收了棚子回屋,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姜乐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又点一根。

视线没离开过巷子尽头那堵后墙。

陆远院子的后墙。青砖墙头插着碎玻璃,墙根堆着拆迁留下的碎砖烂瓦。院里亮着灯,黄光从墙头透出来,能听见里头划拳的声音——五魁首,六六顺——嗓门很大,有人喝多了,笑得嘎嘎响。

八点半。有人从院子里出来,趿拉着拖鞋,是那个手上有墨水渍的年轻人。他去小卖部买烟,走过姜乐面前时扫了她一眼。姜乐低头抽烟,拿袖子擦脸上的灰。

年轻人买了两包红塔山,又趿拉着拖鞋回去。

院门开合的瞬间,里面的声音更清楚了。有人拍桌子,有人骂骂咧咧,陆远的声音夹在中间:“再喝!今晚谁他妈先走谁是孙子。”

姜乐把烟头摁灭。

她把军帽往下拉了拉,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膝盖有点僵——蹲太久了。她扶着三轮车站了会儿,从车斗里摸出搪瓷缸子。水已经喝完了,缸子底只剩几片泡烂的茶叶。

九点十分。

院门又开了。这回是陆远亲自出来,身后跟着四个人。陆远换了件黑T恤,脸上喝得通红,痘坑在路灯底下格外显眼。他边走边拿牙签剔牙,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

后面几个人跟着,瘦高个拎着瓶没喝完的啤酒,矮胖那个手里攥着包烟。

他们朝巷口走。

巷口那家烧烤摊刚支开没一会儿。碳火正旺,白烟顺着铁皮烟囱往上冒。羊肉串在铁架子上滋滋响,老板拿蒲扇扇着,油滴在碳上,腾起一小蓬火星子。

摊子不大,四张塑料桌,几把塑料凳子。已经坐了两桌人,全是附近工地的民工,光着膀子喝啤酒,嗓门很大地划拳。

陆远的人到的时候,只剩一张空桌。

姜乐当时正蹲在三轮车旁边啃馒头。馒头是冷的,硬得硌牙。她使劲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陆远从她身边走过,腿差点踢到她膝盖。

姜乐手一抖,馒头掉在地上,滚了两滚,沾了一身灰。

“操。”她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这破馒头,硬得跟砖头似的。喂狗都不吃。”

陆远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打量——脏兮兮的老头,补丁裤,旧军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脚边搁着半拉破馒头。旁边停辆三轮车,车斗里堆着收来的废品。

姜乐抬起头,冲他咧了咧嘴,露出那颗金牙:“对不住,对不住。挡您道儿了。”

她说话利索,眼神也不躲闪。

陆远扯了扯嘴角,没说话,转过头去。

烧烤摊老板从烟雾里探出脑袋,操着河南口音喊:“馒头可不就得硬,软的咋不回家喝粥去!”

姜乐嘿了一声,捡起馒头拍掉灰,搁在膝盖上。

陆远的人在唯一那张空桌坐下。凳子不够,塑料凳子就四把。瘦高个站着,拿手当扇子扇风。

“老板,再加两张凳子!”

老板头也没回:“自己搬!那边纸箱旁边有!”

矮胖跑过去翻了半天,翻出两张凳子,一张腿还歪了,搁地上晃荡。

“就这玩意儿,能坐?”

瘦高个从旁边桌拎了张凳子过来。那桌民工不干了:“哎哎哎——你干啥?”

“急啥,就借一下。”

“凭啥借你?”

陆远啪地把啤酒瓶磕在桌上:“够了!不就张凳子吗?”

他声音不大,但那股劲儿让那桌民工噤了声。瘦高个把凳子拎过来,讪讪地坐下。

姜乐这时候站起来。

她端着自己的搪瓷缸子,慢慢走到陆远那桌旁边。塑料凳子上搁着一只脚——矮胖把腿翘上去了。

“几位老板。”姜乐弓着腰,赔着笑,“不嫌弃的话,跟我挤挤?反正我就一个人,占一张桌子也是白占。你们人多,凳子不够。”

陆远抬头看她。

这回看了三秒。从脏兮兮的军帽,看到补丁裤的膝盖,再到脚上那双张嘴的解放鞋。

姜乐就笑眯眯地站着,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矮胖挥挥手:“去去去,你凑啥热闹。这喝酒呢,你一收破烂的——”

“收破烂的怎么了?”姜乐嘬了下牙花子,那金牙在碳火光里亮了一下,“我年轻时候也是场面人。台上站过,台下跪过,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您几位这派头——尤其是这位老板——”

她朝陆远拱了拱手:“面带贵相。我蹲了一晚上,就属您这桌上缺人。跟您坐一桌,我沾沾光。”

陆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从嘴角咧开,痘坑被路灯照得更深:“你这老头儿,嘴皮子挺利索。”

“不敢不敢。”姜乐还是弓着腰,“吃开口饭的人,嘴不利索早饿死了。”

“开口饭?”

“相声。”姜乐拖长音,“您听这俩字——吃、开、口、饭——”

她拿搪瓷缸子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梆梆响。节奏一起,话就顺嘴出来了:“说相声的饿不着,全凭这张破嘴皮——”她顿了一下,舔舔嘴唇,“要不,给您几位来段绕口令?”

矮胖来了兴趣:“来一个来一个!”

姜乐清了清嗓子。

“打南边来了个白胡子老头——手里拄着个崩白的白拐棒棍儿——”

她嘴里利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清楚楚。

瘦高个听傻了。矮胖嘴张着,啤酒顺着下巴往下淌都没察觉。

一桌子人全安静了。

绕口令收住的时候,陆远把啤酒杯往桌上一搁。

砰的一声。

“行。”他说,“老头儿,把桌子搬过来。”

姜乐搬桌子的时候,手稳得很。

她把三轮车旁边的塑料桌搬过来,跟陆远的桌子拼在一起。矮胖腾了个位置让她坐——不是靠边的位置,是陆远正对面。

姜乐坐下。她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拿袖子擦了擦杯口。

“来,我给您几位倒酒。”

她拎起啤酒瓶,先给陆远满上。倒酒的姿势很稳,瓶口没碰到杯沿,一滴没洒。

陆远看了她一眼:“老头儿,怎么称呼?”

“姓姜。”姜乐把酒瓶搁下,“您叫我老姜头就行。这片儿收废品的。”

“姜老头儿。”陆远端起酒杯,“你刚才那绕口令——正经学过?”

“学过几年。”姜乐也端起来——但她杯子里是凉白开,“小时候家里穷,送进戏班子里学评书,后来说相声,再后来班子散了,就蹬三轮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讲别人的事儿。

陆远哼了一声:“这年头,说相声的不如收破烂的挣钱。”

“那可不。”姜乐咧嘴笑,“收破烂一个月能挣三百,说相声——得倒贴盒饭钱。”

一桌子人都笑了。

啤酒又开了几瓶。羊肉串端上来,铁签子烫手,矮胖拿餐巾纸垫着分给众人。

陆远喝得很快。一杯接一杯,脸上的红色从颧骨往脖子蔓延。

他开始吹嘘。

“我跟你们说——这世道,不讲道理。讲的是谁手黑,谁敢干。”他把啤酒杯磕在桌上,泡沫溅到塑料桌布上,“人善被人欺。我陆远在省城混的时候,你们还他妈在学校里背书呢。”

瘦高个马上接话:“那可是!”

姜乐给陆远又倒了一杯:“陆老板,我听您这意思——您是干大事的人?”

“大事?”陆远嗤笑一声,“我干的,都是大事。”

“那您说说。”姜乐往前探了探身子,搪瓷缸子搁在下巴底下,“您最高光的时刻——是啥时候?”

陆远眯着眼看她。

“你打听这干啥?”

姜乐往后一靠,摆摆手:“随口问问。您要是不方便说,就当没听见。我老头子就是爱听故事——收破烂的时候,人家不给钱,给段故事也行,我回去给我老伴儿讲。”

瘦高个插嘴:“陆哥,这老头儿挺有意思。您就给他讲讲呗——反正又不说具体的。”

陆远喝了口酒,舌头有点大了:“最高光?就是马上——马上要收拾一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娘们儿。”

姜乐搪瓷缸子顿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白开。

“这娘们儿。”她咂咂嘴,“不好收拾吧?”

“不好收拾?”陆远把啤酒杯往桌上一跺,啤酒沫溅出来,流到塑料桌布上,“手续都是王建办的!”

姜乐眉头动了动。

她给陆远又添满酒,语气不咸不淡:“王建?谁啊?”

“你不认识。”陆远挥挥手,“当官的。管这片的。”

“哦——当官的。”姜乐点头,“那您这个门路,不一般。”

“废话。”陆远点着了一根烟,吐了口烟圈,“我陆远办事,讲究的就是个稳。不光手续——”他伸出两根手指,“银行那边也有人。48小时审查期限一到——”

他顿了一下。

瘦高个在旁边接话:“那可是!陆哥的局,全盘考虑好的。”

姜乐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陆远。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褶子挤在一起,假金牙在灯光下反着光。

但她攥着搪瓷缸子的手指——指节发白。虎口上那道被玻璃划的伤口又绷开了,血渗出来,顺着搪瓷缸子往下淌,滴在塑料桌布上,洇成一个小红点儿。

没人注意。

陆远还在说:“她,和她那个当警察的姘头——都得玩完。”

矮胖兴奋地拍桌子:“陆哥牛X!”

瘦高个也举起杯子:“来来来,敬陆哥!”

杯盏碰撞。啤酒洒出来,塑料桌布上湿了一大片。

姜乐等他们喝完,才慢慢开口。

“您这局——”她竖了个大拇指,“绝了。”

陆远嘿嘿笑。

姜乐把搪瓷缸子搁下,站起来。

“您几位慢慢喝。我得走了——明儿个还得早起收破烂。”

她推着三轮车,慢慢退出烧烤摊的光圈。

巷子里很暗。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那几盏隔很远才亮一盏。三轮车的影子在路面上拖得很长。

姜乐蹬着三轮,没回头。

车链子嘎吱嘎吱响。后车斗的纸箱子在巷子风里晃了晃,尼龙绳绷紧又松。

走出两条街之后。

她停下来。

巷子尽头是那片拆了一半的老居民楼。夜里看不清轮廓,只有裸露的钢筋在黑黢黢的半空里支棱着,像骨头茬子。

姜乐把军帽摘下来。

她弯腰,从解放鞋的鞋底摸出一个东西。

手机。

很小,黑壳,按键磨损严重。她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蓝光照着她的脸。脸上的褶子还在,金牙还在,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她拨了个号。

响了三声,接通。

巷子口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墙壁,白粉笔划的拆迁线在光里闪了一下。

姜乐把手机贴近耳朵。

“王建帮陆远办的银行手续。”她说,声音很低,很稳,“查近三个月内的大额转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霍铮的声音传过来:“你在哪?”

姜乐没回答。

她挂掉电话,关掉手机,把手机塞回鞋底。

然后蹬上三轮,继续往前。

车链子嘎吱嘎吱。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前面是黑的。但要下雨了——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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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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