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二十。
霍铮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张A4纸。第一张写了三行——姓名、职务、入职时间。第二张还空着。第三张也空着。
笔帽咬出了牙印。
门口坐着一个警察。四十来岁,脸生,从坐下就没说过话。椅子上摊着本《人民公安》杂志,翻到第七页,但从霍铮进来之后没再翻过页。
霍铮的私人物品全被收走了。手机、钱包、钥匙——连皮带都被抽走了。裤腰有点松,他每隔十几分钟就得往上提一提。
墙上有面镜子。不是镜子——是单向玻璃。霍铮知道那边有人在看。
他攥了攥笔杆。
四十八小时。现在已经过去快两个钟头。陆远在外面,姜乐在外面,王建在外面。他在里面写材料。
霍铮抬头看了眼门口那警察。
“师傅,能给杯水吗?”
警察抬起眼皮,看了他两秒。站起来,走到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远了,又近了。一只搪瓷缸子搁到桌上,水溅出来几滴。
“谢谢。”
警察没吭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看第七页。
霍铮端起缸子抿了一口。太烫。他把缸子搁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指节叩击木头的声音很轻。哆——哆。
他停住了。
看着自己的手指。
过了五秒钟,他又敲了三下。这次节奏不一样——两短一长。
门口那警察没反应,但霍铮不是敲给他听的。
这套暗号是三年前追顾明的时候临时约定的。那会儿他和姜乐被分隔在两间审讯室,靠暖气管传信。后来案子破了,谁也没再提过。但他知道她记得。她就是那种会把所有约定都刻在骨头里的人。
霍铮的指节在桌面开始有节奏地敲击。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查——到——了——吗。
敲完之后,他拿起笔,在纸上继续写材料。笔尖摩擦纸面沙沙响。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
门口警察翻了一页杂志。
走廊里很安静。值班室的灯从门框底下漏进来,切成一条细长的光。
然后。
从墙壁深处传来三声敲击。很短,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像暖气管热胀冷缩的动静,又像老鼠啃木头。但节奏不对。
哒——哒——哒。
两短一长。
霍铮的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
她在。
他放下笔,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手指重新落在桌面。
“名——字。”
他敲得很轻。指节落下去几乎没发出声音,但他知道节奏能传过去。墙壁是老式砖混结构,审讯室和楼梯间共用一堵承重墙。
停了三秒。对面开始敲。
长——短——短——长。短——短——短——长。短——短——长。
陆——远。王——建。中——间——人。
霍铮手指没停:“金——额。”
对面回答得很快:“三——笔——大——额——转——账。”
三笔。
霍铮的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足够了。三笔大额转账,只要找到对应账户,就能从银行流水里牵出一整串儿人。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霍铮立刻停下来。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不是写材料,是在默写刚才姜乐敲过来的信息。“陆远”“王建”“三笔转账”。写完之后,他划掉,又涂了两笔变黑疙瘩,然后继续写“本人从警十二年来始终恪守纪律”。
脚步声到了门口。
纪检组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他往里扫了一眼——霍铮正在低头写材料,门口警察放下杂志站起来,搪瓷缸子里的水没动。
“霍铮,你的问题考虑得怎么样了?”
霍铮抬起头。笔尖还摁在纸上。
“我正在写。”
纪检组长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他拧开保温杯,里面是浓茶,茶锈把滤网都染成棕色了。
“你也是老同志了。市局的骨干,办过大案要案——我知道。”纪检组长的语气不紧不慢,“但这次举报信上的问题,不能含糊。你得交代清楚。”
霍铮把笔搁下。
“我交代什么?”
“你跟姜乐的关系。”
“那是我爱人。领证的。合法夫妻。”
“我不是说这个。”纪检组长喝了口茶,“姜乐的父亲姜云天,一九七九年失踪,档案至今挂悬案。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霍铮没说话。
“她跟你结婚,是不是另有所图?”纪检组长把保温杯搁桌上,“你是刑侦队长,手里能调动的资源不少。你有没有帮她查过姜云天的案子?有没有用过职权替她调档案?”
霍铮看着面前的纸。
纸上那几个黑疙瘩已经被新写的字盖住了。但刚才敲回来的那三句话还在脑子里——陆远、王建、三笔转账。
他忽然笑了。
“您查完我之后,最好查查王建。”
纪检组长眉头动了一下。
“我写材料归写材料,但有个线索我得跟您说。”霍铮往前倾了倾身子,“王建帮陆远办银行手续。近三个月内,有三笔大额转账。您查查。”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纪检组长看了他足足五秒钟。
“霍铮,你现在是审查对象。”
“我知道。所以我才在这写材料。”霍铮重新拿起笔,“但线索是线索。您可以不信我,也可以接着审查我——但银行流水不会骗人。您查完那三笔账,再来找我聊材料的事。”
纪检组长端着保温杯站起来。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去。
脚步声远了。
霍铮低头继续写。门口警察又翻了一页杂志。但杂志拿反了。
霍铮没提醒他。手指重新在桌面敲起来。
“证——据——在——哪。”
墙壁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霍铮以为姜乐已经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可能已经空了,三轮车可能已经骑出巷子。他又敲了一遍——两短一长。
然后对面敲回来了。
节奏很慢,一锤一锤,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明——天——庆——功——宴。”
明天。庆功宴。
霍铮的手指定在桌面。
他明白了。陆远要办庆功宴——庆祝霍铮被审查,庆祝他自己成功收网。到时候所有人都得来,王建得来,银行的人得来,中间人得来。那是陆远最得意的时候。
也是证据浮出水面的时候。
霍铮把笔放下。面前的白纸上写了半页——格式工整,措辞得体,该认的检讨认了,该交代的情况交代了。但他知道这材料交不交已经不重要了。
他得在四十八小时之内从这儿出去。
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这次不是纪检组长——皮鞋底子软,走路没声。是个穿过布鞋的。
脚步声在审讯室门口停了停。
然后继续往前。远了。没了。
霍铮端起搪瓷缸子。水彻底凉透了,杯底沉着茶叶梗。他一口喝完,把缸子搁下。
门口警察已经把杂志正过来了,还在看第七页。
挂钟指向凌晨一点四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