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门口停满了车。
黑色奥迪、白色桑塔纳、几辆挂地方牌照的捷达——陆远这场庆功宴摆得排场足。整条街的商户都看见他早上亲自站门口迎客,穿一身新做的绸褂,盘扣是金的,料子在太阳底下反光。
“陆社长,恭喜恭喜。”
“里边请里边请——王局,您楼上坐!”
陆远拱手作揖,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花。三个月前他在审讯室里差点尿裤子,三个月后他在城里最大的酒楼摆了二十桌,请了曲艺圈的人,请了地方上有头有脸的,还请了几个记者。
“新时代相声大赛”的横幅挂在大堂正中间,红底白字,每个字都有脸盆那么大。
陆远端起酒杯,站在台上。麦克风嗡嗡响了三声。
“各位来宾,各位领导——今天,是我陆远重新站起来的日子!”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台下有人喊“好”,有人交头接耳。一个戴眼镜的记者架起相机,闪光灯咔嚓一亮。
“这段时间,圈子里有些不好的声音——”陆远清了清嗓子,语气沉下来,“有人说我陆远怎么怎么了。但今天,我用行动说话。”
他举起手里的红头文件。
“文广新局正式批复——新时代相声大赛,由我陆远主办。奖金五十万。评委组已经请了六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
台下又鼓掌。
“还有一件事。”陆远把文件放下,端起酒杯,“有些人,仗着自己有点儿名气,就敢跟组织对着干。结果呢?被请去喝茶了吧?”
他笑了。
“我陆远做事,行的正坐得直——”
第一道菜刚上桌。
红烧肘子。
油亮亮的,香气顺着桌子飘。服务员端着托盘在桌子中间穿梭,酒杯碰酒杯的声音叮叮当当。
然后喇叭响了。
不是酒楼里的音响——是外面。大街上。
那种旧式广播大喇叭,跟以前街道居委会用的那种一模一样。电流声先滋啦啦响了三秒,然后一个声音从喇叭里炸出来。
“各位来宾,大家好。”
筷子停了。酒杯停在半空。
“我是姜乐。”
整条街都听见了。
陆远端着酒杯的手定住了。他扭头看窗外——酒楼对面停着一辆破三轮车,车后斗上架着两个大喇叭,银灰色的,功率全开。三轮车旁边站着一个收废品的老头,穿着灰扑扑的工装外套,腰里勒一根麻绳,帽子压得很低。
“今天我想给大家说一段——”
喇叭里传来竹板敲响的声音。啪。啪。啪啪啪。节奏极快,板眼卡得死死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崩。
“——叫《相声圈的苍蝇》。”
陆远脸白了。
“说有个苍蝇叫陆远——学了三年没出师。”
街上有人站住了。推着自行车的人停下来,仰头看电线杆上的喇叭。小卖部的老板娘掀开门帘,手里还攥着找零的钱。
“偷了师父一块匾,跑到南边装大师。”
酒楼里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划拉地砖的声音刺啦刺啦响。
“找了一个局,搭了一个台,请了一个贪官来撑腰。”
“关窗户!”陆远冲台下喊。酒杯摔在桌上,酒溅到桌布上。
没人动。
服务员端着肘子愣在原地。
“银行账户三笔款——一笔二十万、一笔三十万、一笔五万——全是从影子剧场转出来的。”
快板越敲越快。姜乐的嘴皮子像刀子一样,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整条街的人都听见了。二楼包厢里有人推开窗户往下看,筷子从手里掉下去,砸在窗台上又弹到地上。
“陆远啊陆远,你当谁是傻子?你以为写几封举报信,就能把自己洗干净?”
陆远冲下台。绸褂下摆刮倒了桌上的酒杯,酒水洒了一地。他往门口跑,皮鞋踩在瓷砖上打滑。
“保安!”他喊,“把那个疯——把外面那个——”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喇叭里的声音变了。
收废品的老头直起腰,手里的快板敲出最后一个收板。她把帽子摘下来——假胡子撕掉——头发散开。
姜乐。
“以上信息,均有证据。”她对着手里的小话筒说,声音从两个大喇叭里传出去,震得酒楼玻璃嗡翁响,“证人就在现场。”
酒楼里炸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炸。
角落里一个女人站了起来。
安娜穿着一身素净的灰布衣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跟以前的妖艳判若两人。她身边坐着的记者回过头来,相机差点没拿稳。
“我是安娜。”她的声音不大,但四周全安静了,“陆远指使我使用毒品控制演员,以此要挟他们参与非法演出。”
一个服务员手里的托盘掉在地上,盘子碎了,红烧肉滚到椅子底下。
“我手里有录音、有转账记录——有陆远亲口交代的电话录音。”安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沓打印纸和一张光盘,“从去年秋天到现在,一共涉及十四名曲艺演员。毒品来源、交易方式、控制手段——全在这。”
陆远站在门口,回过头。
他脸上的表情从白变成灰。
“你是——”
“我忍你两年了。”安娜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声音没颤,“你以为给我发工资我就怕你?你以为让我签合同我就得替你卖命?我告诉你陆远——我今天站这儿,不是因为谁给了我钱。我是为了我自己。”
记者举起相机。快门声响成一片。
“保安!”陆远吼,“把这个疯女人轰出去!她胡——”
酒楼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警笛声从街口传过来——不是一辆,是三四辆。红蓝灯在酒楼玻璃上闪,闪得陆远的脸一明一暗。
进来的不是普通民警。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灰色夹克,工作证别在胸口——监察处。他身后跟了三个穿制服的,每一个都佩着执法记录仪。
“陆远。”灰夹克走到陆远面前,语气很平静,“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
陆远嘴张了张。
“——什么案子?”
“洗钱和行贿。”灰夹克掏出文件,盖着红戳,“我姓许。有个朋友跟我说了三笔转账的事。我们查了银行,数字对得上。”
陆远不说话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
姜乐还站在三轮车旁边。快板揣进兜里,手里的假胡子攥成一团。她没笑,也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酒楼门口的灯。
她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戴着口罩的男人——浅灰色衬衫,袖子卷到肘部,头发有点乱,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是霍铮。
他从审讯室出来了。眼神有点疲惫,但站得很直。
陆远的肩膀垮了下去。膝盖软了。先是右手抓在门框上——指节发白——然后整个人滑下去,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姜乐看着他。
“这段贯口怎么样?”她问,声音不大。像在问自己,也像在问台阶上坐着的人。
陆远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偷过师父匾、写过污蔑信、在银行里转过黑钱的手。手背上青筋鼓着,手指在发抖。
警灯继续闪。
姜乐把手里的小话筒搁在三轮车座上,从车斗里拿出搪瓷缸子。水凉透了,杯底沉着茶叶梗。
她一口喝完,擦了一把嘴。手上虎口的血痂又裂开了,蹭在缸子边上,留了一道红印。
她没看。转身推着三轮车,往巷子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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