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门口的台阶上,陆远坐了很久。
警车走了。监察处的灰夹克带走了他手下两个会计。记者们追着警车拍了一路,闪光灯把整条街的梧桐树叶子照得白花花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省城饭店的宴会厅挤满了人。
陆远站在台上,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身后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首届新时代相声大奖赛新闻发布会”。左边站一排礼仪小姐,右边坐着三个过气明星,桌上摆着矿泉水和小包装点心。
他面前的麦克风架子上别着一朵红绸花。
“各位媒体朋友,”陆远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有点回音,“感谢大家今天到场。”
台下记者三十多个。前排扛摄像机的,中间拿录音笔的,后排举手机的。气氛不算热络,有人在小声交头接耳。
“这两天网上有些传言,”陆远说,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说我陆远涉嫌违法犯罪。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解释什么——清者自清。我只想说明一点。”
他顿了顿。
“安娜女士,那位在庆功宴上自称‘污点证人’的女士——她受谁指使,各位心里应该有数。”
台下有个女记者举手:“陆社长,您这话是在暗示姜乐指使她?”
“我没有暗示任何人,”陆远说,“我只摆事实。安娜在我公司干过三个月,财务岗,后来因为账目问题被辞退。她离开那天跟办公室的人说过一句话——‘你们等着’。”
他抬起手,助理递上一沓打印纸。
“这是安娜的离职申请,这是她签字确认的辞退补偿协议,这是她当时跟同事吵架的录音文字稿。所有材料我都交给律师了。”
闪光灯又亮起来。
“我说这些,不是要跟谁打嘴仗,”陆远把材料搁在讲台上,“我是想告诉大家——曲艺圈需要新血,不能让人垄断话语权。”
他转身指向身后的横幅。
“所以我宣布——从今天起,首届‘全国新时代相声大奖赛’正式启动。报名门槛?没有。只要热爱相声,就能站上这个舞台。奖金五十万。”
宴会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快门声炸了。
姜乐是中午知道的消息。
她在剧场后台,坐那张旧折叠椅上。膝盖上搁着搪瓷缸子,虎口的血痂结了层暗红色的硬壳,蹭在缸子沿上的那道印子还没擦。小芳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开着新闻直播的回放。
“他疯了?”小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昨天才被抓,今天就开发布会?”
“取保候审。”姜乐没抬头,“监察处证据链还在固定期,留置满二十四小时,律师就能申请取保。程序上没问题。”
“那他凭什么说你指使安娜——”
“他需要说法。”姜乐把搪瓷缸子搁在化妆台上,搪瓷底磕在木头面上,闷闷一声响,“安娜的录音在法庭上能不能被采信,是法官的事。但他得先给媒体一个说法——让外行人觉得‘这事有内情’。拖一天,他的大赛就多一天时间。”
小芳气得跺了一脚,帆布鞋底砸在水磨石地面上。
“他想干什么?洗白自己?”
马长青从舞台侧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份盒饭。他把袋子搁在道具箱上,没坐下。
“不是洗白。”马长青说,“他是在赌。”
姜乐抬起眼。
“赌什么?”
“赌你拿不出实锤证据。赌安娜的录音在法庭上不被采信。赌他背后的人——能在程序上拖够时间。”马长青在旧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弹簧咯吱响,“他这大赛一旦办起来,就等于把曲艺圈的标准拉到了底。以后外行人看相声,就看谁嗓门大、谁包袱响。基本功、师承、门规——没人认了。”
后台安静了几秒。化妆镜灯管闪了闪,电压不稳,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他这大赛背后不止他一个人。”姜乐说,声音很轻。
马长青看她。
“老戏迷?”
“嗯。”姜乐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凉透了,“陆远刚从监察处出来就能调五百万办大赛,钱从哪儿来?他账上资金早被冻了。这笔钱是别人给的——条件是让他在台面上重新定义‘什么叫相声’。”
小芳咬着下嘴唇。
“那我们怎么办?”
姜乐没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块纱布——边缘卷起来了,蹭在裤子上露出里面刚结痂的皮肉。前天在砖窑旧址摔的那一跤,伤口还没长好。
“马叔,”她开口,“你说过我爸当年手写过几句话。”
马长青一愣。
“‘相声讲究三翻四抖’那一句?”
“嗯。”
马长青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个塑料皮笔记本,翻到最里页。纸发黄,边角都卷了,上面是姜云天的字——钢笔写,笔锋瘦硬。
三翻四抖。垫稳了再抖。
做人讲究一来二去。来而不往非礼也。
姜乐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化妆间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喊收破烂,喇叭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搪瓷缸子里残茶泡出碎茶叶梗,飘在水面上。
“那我参加。”她说。
马长青手上的笔记本差点掉了。
“你说什么?”
“他办大赛。”姜乐把搪瓷缸子搁下,转过身看着马长青,“报名门槛没有,来者不拒——他自己说的。全城记者都听见了。”
小芳瞪大眼睛:“姜姐,你这是——”
“他搭的台,”姜乐说,“我拆他的戏。”
大赛报名截止前一天,马长青拿着填好的报名表,走进了陆远设在省体育馆的“组委会办公室”。
那是间临时腾出来的运动员休息室。墙角堆着体操垫,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和旧塑胶的味道。三张折叠桌拼成一张长桌,上面摞着报名表、参赛须知、还有几沓没拆封的矿泉水。
陆远坐在长桌后面。他看见马长青,脸上表情僵了一瞬。
“马老师。”他站起来,语气客气,但嘴角肌肉绷着。
马长青把报名表搁在桌上。表格填得整整齐齐——姓名:姜乐。年龄:二十三。参赛组别:传统相声。选送单位:无。
陆远盯着那张表看了足足十秒。
他身后站着那个瘦高个手下,探头看过来——“那可是姜乐”——话说一半被陆远抬手打断。
“马老师,”陆远把报名表拿起来,指腹捻着纸张边角,“您这是什么意思?”
“报名。”马长青说,“你们大赛不是对外公开宣布‘来者不拒’吗?怎么,有门槛?”
陆远没说话。他身后的瘦高个又忍不住:“社长,她这是——”
“闭嘴。”陆远说。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体育场有人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
陆远把报名表搁回桌上。手指压在表格上角,指节发白。
“让她来。”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让她在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
他没把话说完。
马长青转身走了。
办公室门关上之后,陆远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瘦高个不敢吭声,矮胖从门外探头进来,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把头缩回去了。
陆远把那张报名表拿起来,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笑得不像是被逼到墙角的人。更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三天后。快递员送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姜乐在剧场售票台后面拆开。信封上印着“首届新时代相声大奖赛组委会”的红字,里面一张通知函,打印体,盖着蓝色圆章。
“初赛时间:本周六上午九点。地点:省体育馆二号厅。参赛者请准备一段八分钟以内的传统相声。”
姜乐把通知函搁在售票台上。
铜钥匙还在台面上,旁边是收音机——黑胶布又松了一点,天线歪着。窗外巷子里有人在铲墙皮,铁锹刮在砖头上的声音刺刺的。
她看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
“陆远,”她轻声说,“你知道什么叫‘刨底’吗?”
售票台上,通知函的边角被窗缝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翘起来。
收音机里沙沙响着电流杂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