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四十,省体育馆二号厅。
观众席坐满了三分之二。前排评委席铺了红绒布,五个名牌一字排开。六台摄像机架在不同角度,穿马甲的导播在过道里来回走,耳机线甩在肩膀上。
陆远在后台。
他站在化妆镜前,手上那件绸缎大褂是新的,盘扣是金的,料子上的暗纹在灯底下反光。瘦高个蹲在墙角调音响线,矮胖捧着保温杯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九点整,”陆远对着镜子整领口,“直播信号一切进去,我要所有人看见——”
他没把话说完。镜子里他的嘴角往下绷着,眼袋粉底没盖住。
瘦高个接口:“社长放心,气氛组到了八成,前排那几个领掌的都交代过了。”
陆远没理他,拿起桌上的流程单。姜乐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二——第十七个出场。
他把纸搁下,纸边压在茶杯底下,翘起来一个角。
“让她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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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场区在二号厅后面的走廊里。塑料椅子贴墙摆了两排,参赛的演员们坐在那儿,有人对着墙练贯口,有人反复搓手心里的汗。
姜乐坐在最靠边那把椅子上。
蓝布大褂,千层底布鞋,膝盖上搁着帆布包。她低头在翻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边角贴了透明胶。
马长青拎着保温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姜乐抬头。
马长青把杯子搁在她椅子扶手上。“喝口水。茉莉花茶,放了一点冰糖。”
“谢谢马老师。”姜乐拧开杯盖,热气扑出来。
马长青在她旁边坐下,胳膊肘撑着膝盖,看着走廊顶头的日光灯管。灯管嗡嗡响,光有点跳。
“你爸当年也在这种场合斗过一次。”他说。
姜乐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六二年,省文艺汇演。”马长青没看她,“对手是谢广才的师父郭德顺。你爸上台的时候穿的也是大褂,蓝布的,比你现在这件还旧。”
姜乐没说话。
“那场他赢了。”马长青转过来看她,“因为他知道郭德顺的底在哪儿。”
走廊尽头有人在喊“九号准备了”。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咚咚地响。
姜乐把笔记本合上。食指插进书页间夹着的地方。
“马老师,”她说,“您为什么替我报名?”
马长青沉默了一会儿。日光灯管又跳了一下。
“因为那场汇演,”他说,“我是台下记分员。”
他站起来,拎着保温杯走了。布鞋底在水泥地面上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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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
陆远走上台。聚光灯打在他那件绸缎大褂上,暗纹里织着梅花。他走到台中央,话筒前的红布上印着“首届新时代相声大奖赛”的金字。
“各位评委,各位观众——”
台下掌声响了七八秒。气氛组的人坐在前三排,两个领掌的站起来鼓,后面跟着响了一片。
陆远笑了。他在话筒前等掌声落下去,继续念开场白。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节奏稳当——这段词他背过至少一百遍。
念到最后,他提高了音量:“——让真正的相声,回归舞台!”
台下又是一片掌声。摄像机三号位的红灯亮起来,信号切进了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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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乐是第十七个出场的。
主持人在台上念她的名字的时候,导播切了个特写给评委席。五个评委里三个人低头看资料,一个人拧开矿泉水瓶,陆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姜乐从后台通道走出来。
没有追光灯,没有背景音乐。她走到台中央,把话筒架往下压了半寸,清了清嗓子。
就这一个动作——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好!”
声音从后排传过来,不是气氛组。
姜乐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看不清人脸。她往左前方看了一眼,评委席上陆远的脸色在灯光下白了一层。
“今儿给大伙儿说段传统活儿,”姜乐开口,嗓子清亮,“叫《卖马》。”
她往后退了半步,一拱手。
“这位爷,您是来买马的?”
姜乐说第一句词的时候,台下安静了。她语气平,眼神定,一板一眼地铺垫。
“这马好。膘肥体壮,日行千里,夜走八百。”
“这马您卖不卖?”
姜乐顿了顿。
她看了一眼评委席。
“不卖。”
“为什么不卖?”
姜乐把话筒往外掰了一点。台上的灯光正打在陆远面前那块红绒布上,把他的名牌照得发金。
“因为——”姜乐停住。
台下的空气绷紧了。
她接上:“——这马,不是我的。”
哄笑从后排炸起来。
不是气氛组带的那种整齐的掌声,是真正的哄笑——有人拍椅子扶手,有人接茬“好活儿”,有人在喊“再来一段”。
陆远在评委席上,手从肚子上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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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乐继续往下说。
她把《卖马》的底包袱改了。每到一个“缝”上,她就停半拍,看一眼评委席。陆远每一次都在那个停顿上动了动手指——第一次拿起笔,第二次拧开瓶盖,第三次,他在姜乐的停顿里清了清嗓子。
第三次的时候,姜乐没看观众。
她看着陆远。
“陆老师,”她说,手上还端着捧哏的架子,“您刚才清了清嗓子——正好接在我气口上。您这量活的功夫,比您自己说的段子还利索。”
台下安静了。
足足三秒。
然后有人先鼓掌——是评委席最左边那个中年评委。打了九点九分的那个。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传染开了。从评委席往观众席蔓延,从第一排往最后一排推。第六排有个大爷站起来,拄着拐杖跺脚。
陆远的手在桌面上攥紧。指节发白,青筋突起来。
他侧过头,冲身边的年轻评委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年轻评委摇摇头,凑过去回了句:“陆老师,她刚才那个停顿,是在等您接吧?”
陆远的嘴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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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乐的八分钟表演结束。
她把话筒搁回架子上,往后退了半步,鞠了一躬。大褂下摆拂在台面上,沾了点灰。
评委打分的时候,主持人举着话筒等了片刻。分数从左边往右报。
“九点九。”
“十分。”
“十分。”
“十分。”
“九点五。”
姜乐看了一眼打九点五的那个评委——陆远的人,一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他在记分卡上写完,抬头对上姜乐的目光,又把头低下去了。
主持人宣布总分。姜乐往台下走,大褂边角被过道的穿堂风吹起来。
陆远在后台通道口等她。
“姜乐。”他压低声音。
姜乐停下来。
陆远的脸上挂着汗珠。粉底下透出红来,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得太近,皮鞋尖快踩到姜乐的布鞋面。
“你以为你赢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姜乐看着他。然后笑了。
“陆老师,”她说,“我不是来赢的。我是来刨底的——你的底。”
她从陆远身边走过去,帆布包带子蹭在他那件绸缎大褂袖子上。陆远站在原地,肩膀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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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
姜乐走到候场区的塑料椅子前面。马长青不在,保温杯还搁在扶手上,杯壁的温度从手心传上来。
她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热搜榜第三条:姜乐参赛。
她往下翻。评论数在涨,一下一下地跳。有人在截她停顿的那一帧画面,有人在写“这才是相声”。
姜乐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帆布包里那本笔记本从夹层滑出来一个角,封面上她爸的字迹还看得见——写的是“三翻四抖,兜底生根”。
走廊尽头,陆远的办公室门关着。
门里面,陆远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钢化膜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一直碎到右下角。碎纹里粘着汗。
瘦高个站在门边,不敢动。
陆远盯着那台还在直播的监视器。弹幕密密麻麻地滚过去,盖满了姜乐站在台上的那帧画面。
“去查一下。”他说。
瘦高个凑前一步。
“那个打九点九分的评委,是谁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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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票台上,收音机还在沙沙地响。黑胶布松开的地方,铜钥匙压在通知函上。窗外巷子里铲墙皮的声音停了,换成了隔壁体育场传来的哨声。
铜钥匙的反光在通知函的蓝色圆章上,叠成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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