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体育馆二号厅的后台,凌晨两点十七分。
陆远把第五根烟按进烟灰缸。桌面上摊着三张纸——新规则。他拿起笔在“自由即兴攻防”下面画了两道杠,墨迹还没干透。
瘦高个端了杯热水进来,搁在桌角。
“陆老师,真要改?评委那边——”
“让他们签。”陆远把纸推过去,“每人加五万辛苦费。”
瘦高个接过纸,扫了一眼。他张了张嘴,又合上。门缝里透进来的风把桌上的纸吹起来一个角,陆远用手掌拍下去。
“让她背段子可以。”陆远的声音压在喉咙里,“但即兴——她一个女的,能有多少东西?”
瘦高个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那可是,陆老师说得对。女演员嘴皮子再溜,肚子里没货,现编也编不出花来。”
陆远没接水。他盯着桌上的手机屏幕——热搜第三还在,姜乐参赛四个字后面跟了个“爆”字。评论数已经过了十万。
他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
钢化膜上的裂纹在灯管下反出一道光,从左到右,正好把屏幕分成两半。
“明天上午九点,”陆远说,“让主持人把规则念清楚。自由即兴——包袱现编,不许带词上台。谁先接不上,谁算输。”
“那观众——”
“观众懂什么?他们看个热闹。”
陆远站起来。化妆镜的灯管闪了一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粉底盖不住颧骨上那块红,从耳根往脖子上烧。
瘦高个把三张纸收进文件夹,退到门口。
“陆老师,还有件事。”
“说。”
“那个打九点五分的评委——老孙头。查过了,是马长青的人。”
陆远的手停在半空中。
“马长青。”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一个死了的姜云天还不够,他还想捧一个丫头片子。”
“要不要换掉?”
“不用。”陆远转过身,“让他打分。打满分也没用——明天比的不是分,是谁先下不了台。”
走廊尽头的灯灭了。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拖把头撞在墙根上,一下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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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四十。
省体育馆二号厅坐满了人。观众席上有人举着“姜乐”的灯牌,黄色底,红字,笔画写得歪歪扭扭。前三排评委席上,五个名牌换成了七个——加了两个从北京请来的老艺人,七十多岁,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马长青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最边上。保温杯搁在膝盖上,盖子拧开了,茉莉花茶的味散在空气里。他旁边坐的是老周头,手里攥了张节目单,边角已经被汗洇软了。
“规则改了。”老周头凑过来,“昨晚十一点通知的。”
马长青没说话。他盯着台上的主持人——一个穿蓝西装的年轻人,正拿着手卡往台中央走。
“各位观众,各位评委。”主持人清了清嗓子,“本届相声大奖赛决赛,规则临时调整——改为自由即兴攻防。”
观众席上嗡了一声。
“规则如下:两位演员轮流上台。一方开场,另一方必须在三十秒内接上。包袱现编,不许提前准备。接不上,或者接得不好——评委举红牌。三张红牌,淘汰。”
老周头攥节目单的手指节发白。
“这是冲着姜乐来的。”
马长青拧上保温杯盖。杯壁上那行字——姜云天一九七八年赠——被他的拇指盖住了。
后台候场区。
姜乐坐在塑料椅子上。小芳蹲在她面前,正往搪瓷缸子里倒热水。水汽从杯口冒出来,在姜乐下巴上凝成一层薄雾。
“师父,规则改得也太不要脸了。”小芳把缸子递过去,“明摆着欺负人。”
姜乐接过来。水温从搪瓷传进手心,虎口上那道血痂还没掉,沾了水,边缘发白。
“没事。”
“什么叫没事?即兴啊师父——他陆远说了多少年相声,你才——”
“小芳。”姜乐把缸子搁在椅子扶手上,“你记不记得我爸笔记本上写的什么?”
小芳愣了一下。
“‘三翻四抖,兜底生根’。”
姜乐站起来。帆布包从椅背上滑下来,带子挂在她肩膀上。那本笔记本从夹层露出一个角,封面上她爸的字迹还看得见。
“这句说的不是背词。”姜乐把笔记本塞回夹层,“是说不管台上出什么事,你肚子里得有根。根在,就不怕。”
导播在走廊里喊:“演员准备——三分钟后开场。”
姜乐往台口走。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没什么声音。
小芳在背后叫了一声:“师父。”
姜乐回头。
小芳攥着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刨死他。”
姜乐笑了。
“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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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
陆远上台。
他今天换了一身灰色绸缎大褂,盘扣是象牙白的,料子在灯光下反光。手里那把扇子是新的,扇骨上刻着“笑傲江湖”四个字。
观众席上有几个领掌的人开始拍手。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几秒,后面几排没人跟。拄拐杖的老大爷坐在倒数第三排,拐杖横在膝盖上,两只手都没动。
陆远走到台中央。话筒架调高了两寸——他比姜乐高半个头。
“各位老少爷们儿。”他拱手,“今天决赛,规则改了。即兴——这个有意思。相声嘛,本来就是说学逗唱,现编现卖。死记硬背,那不是咱这一行的本事。”
台下有人笑了。是第三排左边那三个——陆远花钱雇的领掌。
“今天呢,我给大家说一段新的。”陆远扇子一合,“说的是——城里人和乡下人。”
后台。
姜乐站在台口的幕布后面。她面前有个备用麦克风,插在调音台的第二个接口上。
台上陆远的声音传过来。
“话说这城里人吃饭,那叫一个讲究——筷子得是红木的,碗得是景德镇的。乡下人呢?一双竹筷子,一个搪瓷碗——”
姜乐对着麦克风开口了。
“这个包袱,是北京一位老艺人在一九九三年编的。姓刘,艺名刘铁嘴。《城乡图》里的段子。陆老师把‘搪瓷碗’改成了‘搪瓷缸子’,别的词儿没动。”
声音从二号厅的音响系统里传出来,比陆远的话筒还清楚三分。
观众席炸了。
前排有人站起来往台上看。评委席上七个评委同时抬头,那个戴眼镜的中年评委摘下镜片擦了擦,又戴上。
陆远僵在台上。扇子停在半空中,忘了打开。
“这——这是即兴环节!你——”他转过头盯着台口,“你不能——”
“陆老师。”姜乐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即兴的规矩是现编。您拿三十年前的老段子当新活,这算谁的规矩?”
台下笑声像开了闸。
不是领掌带的那种假笑——是后排先响起来的。拄拐杖的大爷拍了一下扶手,旁边的年轻人跟着鼓掌。声浪从后面往前面推,把前三排那几个领掌的掌声淹得干干净净。
评委席上。那个打九点五分的胖老头——老孙头——把红牌从桌上拿起来,放在手里转了两圈。
陆远的脸从粉底下透出红来。他把扇子硬撑开,对着话筒干咳了一声。
“好。这个不算。咱们再来——”
他换了一段。
“说夫妻吵架。我老婆那天拿着一把菜刀——”
“这段说的是赵连启老爷子的《家务事》。”姜乐的声音接上来,“一九九八年录的音,网上还能搜到。陆老师把‘菜刀’改成‘擀面杖’,结尾的包袱还是赵老爷子的原词——‘你是要切菜还是要切我’。”
全场哗然。
评委席上最左边那个白发老艺人伸手拿起红牌,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没举起来——但放在手边,手指搭在牌子边缘。
陆远听见那声磕响。
他的嘴张着,话卡在喉咙里。扇子掉在台上,扇骨磕在地板上——嗒的一声,被话筒放大,整个二号厅都听见了。
导播在耳麦里喊:“二号机位!特写!”
六台摄像机全对准了台上。红点闪着,把陆远的脸投在大屏幕上。汗珠从额头滚下来,在粉底上冲出两道沟。
他第三次开口。
“说——说现在这个年轻人——”
声音发颤。手攥着话筒架,指节发白。他说了半句,停下来,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忘了词。
台下安静了。那种安静像一块石头压在二号厅顶上。一千多人的场子,只剩空调的嗡嗡声和前排评委翻记分卡的纸响。
陆远站在台上。
十秒。
十五秒。
导播切了广告。红色指示灯灭了三个,但有一台摄像机还亮着——那是省台新闻频道的机位。
姜乐从幕布后面走出来。
她今天穿的是红底黑边的新大褂。料子是棉布的,不反光。手里没拿扇子,也没拿快板。
她走到陆远面前。一米半的距离,话筒架横在中间。
“陆老师。”她没举话筒,但声音正好让第三排的评委听见,“您别紧张。相声不是打仗,是说给观众听的。您要是忘了词——”
她停了一下。
“我可以帮您接着。”
这句话里带着笑。
台下后排有人笑出声来。不是哄笑——是那种听懂了、憋不住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笑。拄拐杖的大爷把拐杖在地上跺了两下。
陆远看着姜乐。眼神从慌乱变成另一种东西——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从眼珠子一直疼到脑子里面。
他觉得这是这辈子受过的最大的侮辱。
不是因为姜乐接了话。是因为她接得客气——那种客气比骂人狠一万倍。
陆远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皮鞋踩在台阶上,脚底打了个滑。瘦高个从后台通道冲出来,伸手想扶他。陆远一巴掌把他的胳膊打开。
“滚。”
后台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陆远推开休息室的门,把门摔上。门框上的合页震得咯吱响。
姜乐在台上鞠了一躬。直起腰的时候,她看见马长青从第三排站起来。保温杯搁在椅子上忘了拿,茉莉花茶的蒸汽已经散了。
马长青对她点了点头。
不是鼓掌——是点头。下巴往下压了一下,停了好一会儿。
姜乐转身往后台走。帆布包带子压在大褂领子上,被她拨开。小芳从候场区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个搪瓷缸子。
“师父!你太牛了!你看见陆远的脸没有?跟猪肝一样——”
“行了。”姜乐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水,“东西收拾好没?”
“收拾了。”
“笔记本呢?”
小芳拍了拍自己的布包。“这儿呢。放心,丢不了。”
姜乐走到候场区。塑料椅子上还搁着马长青的保温杯——杯壁上那行字在灯下反光。
走廊尽头,陆远的休息室门关着。
门里面。
陆远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保温杯滚到墙角,盖子摔开了,水洒了一地。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钢化膜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
瘦高个站在门边,不敢动。
陆远扶着桌沿。手指在抖,指节撑在木头上,指甲盖发白。
“去查。”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在铁板上,“把姜乐查到的东西全给我查出来。电视台、剧场、马长青——还有她爸——姜云天——查到底。”
瘦高个往前挪了一步。
“陆老师,那个——”
“去!”
瘦高个拉开门。门把手撞在墙上,弹回来。
陆远一个人站在屋里。监视器还亮着——镜头对着舞台,姜乐刚才站的那块地方只剩下一道光斑,打在话筒架上。
他盯着那道光斑,手攥成拳头。
窗户外面,巷子里又开始铲墙皮。铲子一下一下剐在砖头上,声音又干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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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乐走到售票台。
铜钥匙还在通知函上搁着。钥匙的齿尖压在圆章的蓝印子上,窗外的光从巷子口斜进来,在章面上叠了一个圈。
收音机还在沙沙响。黑胶布又松开了一点,胶布头翘起来,露出底下那截天线。
她伸手把胶布按回去。拇指在胶布上压了一会儿,直到它粘住。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短信,没有存号码。
“姜乐,明天决赛,别以为你赢了。”
她把屏幕按灭。
帆布包里的笔记本从夹层滑出来一个角。封面上那行字——“三翻四抖,兜底生根”——在她手指擦过的时候,字迹凹下去的笔锋硌在指腹上。
姜乐把笔记本推回夹层。
售票台上铜钥匙的反光落在通知函上,正好盖住圆章里“省文化厅”那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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