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体育馆座无虚席。
两万六千个座位全坐满了。过道上加了塑料凳,消防通道口站了三排人。二楼看台的栏杆边上趴着一溜观众,胳膊肘撑着铁栏杆,身子往前探。
舞台正中央摆一张桌子。桌上铺红绒布,搁一个话筒架。
姜乐从左侧上台。
她手里没拿扇子。拿的是一本账簿——红色硬壳封面,牛皮纸包角,黑色橡皮筋箍着。账簿角上卷了边,纸页发黄,像从旧档案柜里刚翻出来的。
她把账簿往桌上一放。
“啪”一声,话筒架震了一下。
台下安静了。有人伸着脖子看那本账簿,后排的踮起脚尖。
姜乐扶了扶话筒。
“今天,我给大家说一段——报菜名。”
评委席上五个评委都愣了。中间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旁边那个年轻的扭过身子看了一眼陆远。
陆远坐在最右边。灰色西装,领带系得太紧,脖子上勒出一道红印。他盯着桌上那本红色账簿,手指抠在评分为上,指甲盖发白。
姜乐往前迈了半步。
“我请您吃——”
她深吸一口气。气口压得极低,低到腹下三寸。然后张嘴。
“蒸羊羔——蒸的是‘演出费’的羊羔,蒸羊羔——总共三十万。”
话音还没落,她接着往下贯。
“蒸鹿尾——蒸的是‘设备租赁’的鹿尾,蒸鹿尾——总共十二万。”
“烧花鸭——烧的是‘宣传费’的花鸭,烧花鸭——全打了水漂。”
“烧雏鸡——烧的是‘场地搭建’的雏鸡,烧雏鸡——报了八万花三万。”
“烧子鹅——烧的是‘导演酬金’的子鹅,烧子鹅——税前税后两个数,差了五万七!”
台下开始有人笑了。
姜乐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菜名”都是一个会计科目,每一个科目后面跟着一个具体数字。她的舌头像装了马达,“招待费”接“差旅费”接“办公用品”接“劳务派遣”,一个科目一个坑,一个数字一个钉。
前排有个穿格子衫的年轻人本来在低头玩手机。姜乐报到第四个科目的时候他把手机放下了。第六个科目的时候他扶了扶眼镜。第十个科目的时候他猛地站起来。
“卧槽——”
他旁边的人拽了他一把。“干嘛呢?”
“她报的数字——我一个学会计的,居然听相声听懂了财务报表!”
台上姜乐没停。她手里没板没眼,全靠一张嘴。节奏密得像缝纫机扎布,一字一针,针针入肉。
“红焖羊肉——焖的是‘服装道具’的羊肉,红焖羊肉——二十万。”
“清蒸鲤鱼——蒸的是‘灯光音响’的鲤鱼,清蒸鲤鱼——十五万八。”
“京酱肉丝——酱的是‘剧本改编’的肉丝,京酱肉丝——收了九万没发票。”
“麻辣小龙虾——麻的是‘税务申报’的龙虾,麻辣小龙虾——税率差了三成半!”
观众席的笑声开始变调了。一开始是觉得新鲜,觉得好玩——后来笑声里带了惊。有人开始低头算账,有人掏出手机记数字。
二楼看台上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刷刷刷写了三四行。
评委席上那个年轻评委扭过头看了一眼陆远。陆远的脸已经白了。不是生气那种白——是血从脸上褪光,只剩一层皮绷在骨头上那种白。
姜乐还在报。
她报了将近三百个科目。每一个都有名有姓,有零有整。她的嗓子像一条钢丝,绷得越来越紧,越紧越亮。台下的笑声从浪潮变成了沉默——两万多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听一段贯口。
体育馆的空调嗡嗡响。
姜乐的声音穿过空调声,穿过二楼看台的栏杆,穿过电视机屏幕的喇叭,灌进省城每一户人家客厅。
霍铮坐在家里的沙发上。
茶几上摊着一份“说明材料”草稿。红笔改了七处,黑笔划了三行。听到姜乐报出“设备租赁十二万”的时候他放下笔。听到“税务申报税率差三成半”的时候他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两格。
他盯着电视屏幕。
电视里姜乐站在两万人中间。红色大褂的袖子微微抖动,嘴皮子翻飞。每一个数字从他嘴里出来,霍铮脑子里对应的银行流水就跳一下。
跳一下。
又跳一下。
跳到第二十七下的时候霍铮笑了。
他拿起手机。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名字按下去。嘟嘟两声,对方接起来。
“老许,”霍铮说,“看电视没?”
电话那头许志国说:“正看。”
“记着没?”
“记了。十二万、五万七、九万、税率差——”
“三十万演出费那个。”霍铮打断他,“那个账户名——等一下姜乐报完,我给你对。”
许志国停了两秒。“行。”
霍铮挂了电话。屏幕里姜乐刚好报完第二百九十一个科目。她停了一下。
全场屏住呼吸。
姜乐拿起桌上的账簿。翻开第一页,纸页发黄,钢笔字迹——是姜云天的手迹。她把账簿合上,放回桌面。
然后她放慢了语速。
不是贯口的语速了。是一字一顿,字字千斤。
“最后一盘菜——”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陆远。
“清蒸王八。”
全场一愣。
姜乐往前走两步。话筒线拖在红绒布上,喇喇响。
“一只。活王八。标价——五十万。”
她伸出食指。
“买王八的人——姓陆。”
她伸出中指。
“卖王八的人——姓王。”
全场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不是笑——是轰。两万多人同时发出声音,笑声喊声掌声全搅在一起。二楼看台上有人站起来拍栏杆,塑料凳子在过道上被踢翻了。穿格子衫那个学会计的年轻人摘下眼镜,两只手举过头顶,拍得满脸通红。
陆远在评委席上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一倒,椅背砸在评委席后面的隔板上,“咚”一声闷响。他两只手撑着桌面,胳膊在抖。嘴唇张开了,嘴唇合上,又张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了。
姜乐站在台上。
她把话筒从架子上摘下来,话筒线拖在地上。她看着陆远,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就是看着。
然后她转身。
红色大褂的下摆扫过红绒布。她走到台边,弯腰捡起帆布包。包里的铜钥匙碰了一下搪瓷缸子,叮当一声。
体育馆的灯光打在她背上,影子拖得很长。
收音机还在售票台上沙沙响。
小芳坐在售票台后面的塑料椅子上,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笔记本封面上那行字——“三翻四抖,兜底生根”——被她手心里的汗洇潮了一个角。
她听见收音机里姜乐说“姓陆的”、“姓王的”的时候,收音机里观众的爆笑声炸开了锅。
小芳把笔记本合上。
铜钥匙还在通知函上搁着。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斜进来,在圆章“省文化厅”三个字上叠了一个方形的光斑。
手机震了一下。
小芳低头——是姜乐的短信。
“台上没人了。收东西,咱们回家。”
小芳把收音机天线拔出来,缠上黑胶布。黑胶布又松了一点,她用手指按了按。
粘住了。
